站定。
一秒,两秒,三秒……
一分钟过去了。
办公桌后面的人,依旧没抬头。
林昭宁站在那儿,盯着那个脑袋,开始怀疑人生。
嗯?几个意思?叫我来又不讲话?让我在这儿罚站?还是说这是什么职场新人的必经仪式,每个入职的人都要来这间办公室站一站,站够了才能走?
此刻办公室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林昭宁最烦这种安静了——特别是现在这样,跟一个陌生人待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对方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说话吧,尴尬;说话吧,又不知道说什么。他就那么杵在那儿,感觉自己像个傻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神到处乱飘,又不敢飘到对面那个人身上。脚趾已经开始抠地了,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种无处安放的焦灼。
难道是等着我主动打招呼吗?可是说什么好呢?
“您好,我是新来影视项目部的林昭宁”?——废话,人家知道,不然叫你干嘛。
“您好,请问您找我什么事”?——也废话,不然叫你来喝下午茶吗?桌上连杯水都没有,一看就不是喝茶的局。
还是说“你好,你盯了我一周,到底是什么事”?——不行不行。万一他不承认,或者真的没有看自己,那岂不是自讨没趣?到时候尴尬的还不是自己。人家要是反问一句“谁看你了”,他怎么说?说“我感觉到的”?那更像个神经病。
靠。有点烦躁。
他又想抓头发了。手都抬到半空了,又缩回来了。大庭广众的,应该不太美观……而且这是老板办公室,不是自己工位,抓头发这种动作,怎么看都跟这间办公室的格调不搭。
“林昭宁。”
办公桌后的人抬起头。
那一瞬间,林昭宁也抬起头,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盯了自己很久,让自己也好奇了许久的眼睛。然后是——那张脸。
冷白皮,高鼻梁,薄唇微抿,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眉骨很深,眼窝微微凹陷,衬得那双眼睛越发黑沉沉的。
这张脸他见过。太见过了。太他妈的见过了。
林昭宁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闷棍,所有的疑惑、猜测、好奇,在这一刻全部炸开,碎成一地,噼里啪啦地砸在他的意识上,砸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白。
怪不得。怪不得他总觉得那个眼神似曾相识。怪不得那道视线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会有那种奇怪的感觉。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劈头盖脸砸下来——
胃疼晕倒前抱的那条腿。西装裤细腻的面料,底下紧实的大腿肌肉,指尖陷进去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的体温。晕过去前最后看见的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湖面,又深得像看不见底的井。
以及醒来后夏桐拍着他的胳膊,指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人说“这就是那个影视公司的老板”,他当时说什么来着?他说“哦”。他就说了个“哦”。
还有刚才那通电话——“来我办公室一下”。那个声音,冷的,淡的,不容置疑的。还有刚才那只手,对他勾了勾的那只手。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和半个月前一模一样。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看不出温度,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他妈的这是要报复吧?半个月前抱人大腿,半个月后落人手里。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到了,直接报到老板办公室来了。
他早该看出来的。那双眼睛,那个声音——他早就见过的。早点看出来还能提前做个准备——写个检讨?练个道歉?或者干脆辞职跑路?
可是怎么准备?写检讨吧,怎么写?“关于我入职前抱了老板大腿这件事”?练道歉吧,怎么练?“对不起,我当时不是故意的”?人家问“那你是有意的”怎么办?辞职跑路吧……他刚入职,连试用期都没过,辞职信都不知道怎么写。
现在好了,什么准备都没有,直接撞枪口上。
社死现场。不对,是鞭尸现场。人家这是把人叫到跟前来,慢慢算账。
林昭宁站在那儿,脑子里已经上演了一百零八种死法。开除?穿小鞋?还是先骂一顿再开除?不对,这种大老板,根本不用自己动手,跟人事说一句“试用期不合适”就完事了。他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
他想起自己那天抱人家大腿的画面,越想越觉得离谱。当时怎么就那么寸,偏偏晕倒在人家面前?晕就晕吧,还抱人家腿?抱就抱吧,还抱那么紧?
那个助理好像说过说他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手还攥着人家的裤腿不放,两个人才掰开的。两个人才掰开的!
他现在只想穿越回半个月前,把自己从地上拎起来,对着自己的脸扇两巴掌:醒醒!别抱了!那是你老板!你以后的饭碗就攥在人家手里!
可他没有时光机。他只有眼前这间安静的办公室,和对面那个正看着他、一言不发的男人。
脚趾已经抠出了一室一厅,现在正在抠第二套。最好能抠出个三室一厅把自己埋进去,埋得深一点,谁也找不到,永远不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