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给小姐披上纹锦外袍,蔡嬷嬷快手快脚地跟着打理好衣襟,理平折皱。
管事婆子留下的木案没什么好东西,颜绛云挑挑拣拣最后选了对银佩,坠在外袍的襟带上。
“小姐、表小姐这边请。”
小主子们踏出了房门槛,候在绣楼外的小厮为主子引路。
闺阁女儿难得有走出绣楼的机会,但其实也不过就是从绣楼到前厅的距离。
迈出垂花门,步入前院,一行人穿过月洞门,跟着到了前堂。
由下人引着从侧面门进,进入前厅,穿过一扇扇高大的立地屏风,颜绛云被安排坐在一长身鎏银铜镜的边上。
竖立的银漆螺钿屏风完全隔挡住正面的视野,屏风边上转面的铜镜堪堪能照进屏风后的一人,倒映出朦胧的人影,镜中些微模糊的倒影掩不住面容的姣好,画师通过铜镜中映射,尽可能还原出闺阁少女的明艳风姿。
画师将绘好的美人图呈送给主人家验看。
二夫人霍氏因故没有前来,今日主事的是大房的续弦罗氏。
罗氏扫了一眼美人图,不动声色地将画卷起:“名师出高徒,华先生的画技果然精湛。”
“夫人谬赞了,”画师华明志躬身一揖:“小人拙笔不及虞先生分毫。”
颜绛云抬头看了一眼铜镜,屏风外躬身行礼的画师方巾长衫,书生模样。
没有唤起什么回忆片段,原身似乎不记得小时候父亲身边有什么小弟子。
在这个时代,师徒关系是极重的,堪比父子血亲,倘若是虞黔弟子,小江筠应当不至于一点印象也无。书生口中的许是别的虞姓先生,世上虞姓何其多,未必有那般巧合的事。
“虞先生?哪位虞先生?”
小丫鬟香菱沉不住气,直接开口问话书生。
华明志隔着屏风,微微朝天一揖。
“自然只有虞黔虞先生。”
闻听是小姐的亡父,天真的小丫鬟连声附和。
“虞太傅盛誉名满天下,著作等身,有‘天下师’之大才,亲笔墨宝想必价值百金!”
华明志只是笑笑,收拾了绘具,与罗氏一众人告辞。
待华明志走了,蔡嬷嬷才敲敲香菱的脑袋。
“虞氏世代诗画传家,虞氏‘劲霜体’矫若游龙一笔惊鸿,为翰墨之经典为世人所称颂!”
“虞老爷家学渊源,书画真迹乃是千金不换!”
根据蔡嬷嬷的描述,颜绛云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些原身幼年时候的场景。
青年的父亲捏着小江筠的右手,手把手指导他书写虞氏笔法。
为了给小孩增添一些趣味,用的是亮闪闪的粉笺销金纸,铜鎏金珐琅的镇纸,金泥做墨。
笔贴最末盖血石印章,使的是八宝印泥,即使小孩无意打翻了水盏、燎倒了烛台,印上的红字浸水不化、火烧留痕。
幼时的小江筠不晓,长大后的虞江筠不忆,以至于今时的颜绛云才意识到,虞父在世时给孩儿把玩过的随意是哪样物件,皆为文房奇珍。
颜绛云觉察出了一丝微妙。
在长大的虞江筠的认知里,长年以来母女二人承外祖家周济,一应吃穿用度皆仰赖郡公府上,虞江筠院内的开销只有公中分下来的那点份例,找后厨加个小菜使钱都是扣扣索索的,更匀不出多少打赏给下人。
外人也便当是虞江筠的生父虞黔才清志高,平日不沾俗物惯了,落得两袖清风身无旁物。然而虞黔其实出身清贵,虞氏乃大儒名门,而虞黔又是一脉单传,几代诗书传家,少不了文玩古籍古董字画,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清贫。
而虞江筠年幼入住郡公府,公中那点份例月月掰碎了花,手上从未沾点什么体己银子。从前虞江筠也只同旁人一般,只以为生父清贫,然而虞黔这样的出身,又兼一身的才学本事,怎得能让妻儿最后一点傍家银子也无呢?
这其中恐怕还有些别个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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