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鬟香菱捡起了被表小姐打落的书本，规规矩矩放回案桌上，颜绛云看了一眼封皮——《闺诫》。

《闺诫》由当今皇贵妃亲自督导编纂，参考部分宫廷规训，结合经验体悟，为闺阁女子提供一个文书形式的通则范本。

对于如今宠冠六宫的茹贵妃，世人褒贬不一。

茹云柔本是官家女，家族落罪后沦落教坊司，曾为名噪一时的官妓，得蒙圣恩后，茹云柔被抬入宫中封为妃嫔。一人承宠，惠及家族，陈年旧案得以重审，往事沉冤得雪，亡者一一追封，茹氏遗脉被破格提拔。

有人鄙薄茹云柔的出身，也有人大赞茹云柔的至孝。无论如何，花船名妓飞上枝头成为皇贵妃的经历传奇，旁人心奇皇贵妃的魅主手腕，《闺诫》的面世吻合了人们隐秘的心理，顺理成章地流传开来，京中的世家贵族内眷几乎人手一册。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

丫鬟香菱拉开了格花隔扇门，门外是送份例的婆子。

“二夫人为美人图给小姐小姐们补了些体己，表小姐看着用吧。”

郡公府如今是二房的夫人当家，二夫人即是虞江筠的舅母。

管事婆子揭开了红绸布，托盘上零碎摆了些香露、头油、养颜补品……

碎开的燕窝被捡得只剩些边角料。

钗环只是银制的，没什么镶嵌，花样也是已经过时许多年的。

唯一一盒唇脂，暗沉的颜色显得十分老气。

香菱瞅了眼物什，又将红布给蒙了回去。

“就知道只有别个家挑剩了，才有我家小姐的。”

颜绛云身边的大嬷嬷把赌气的香菱拉到了身后，蔡嬷嬷冲人尴尬地笑笑，又客气地给管事婆子塞了点碎银角。

管事婆子收了打赏，掂了掂重量，没说什么，放下东西走了。

跟在管事婆子身后的小丫鬟碎碎叨叨地抱怨几句。

“您辛苦跑一趟表小姐的活儿，这里儿打赏的银子少不说，竟还无端落人一道说。”

“寄人篱下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还拿自己同正经主子比。真是个没有感恩之心的。”

离得还不算远，小丫鬟嚼舌根的话给站在隔扇门门口的香菱听了个清清楚楚。

“嬷嬷你瞧瞧她们说都是些什么！”香菱气急败坏，忍不住同蔡嬷嬷说嘴：“我们小姐是郡公爷和长公主的亲外孙！是二老爷嫡亲妹妹的儿子！怎么就不算这郡公府的正经主子了！”

颜绛云现下的身份，是郡公府里的表小姐虞江筠。虞江筠的生父虞黔不幸早逝，虞江筠的母亲便带着唯一的孩子，孤儿寡母地回到了娘家，虞江筠自幼寄居在外祖家，同府上的嫡庶子女也得分个亲疏远近，处境自然尴尬。

蔡嬷嬷只能摇着头叹息：“是老奴打赏人的碎银是给的少了些……”

“只是，咱们这一院子的开销全靠公中的那点份例，也实在匀不出更多的银钱了……”

香菱闻言更是气急了：“嬷嬷您怎的还帮那帮气人的东西说话！”

丫鬟香菱是府上采买回来的，并非家生子，因而规矩差了点，被安排来伺候表小姐。

香菱出生在富农家庭，小时候也是被娇惯过的，养得一副爽直脾性，无奈当朝天子与胡人签订条约议和，年年缴纳岁币，大乾国的农税比先朝增加足足七倍，在繁重的赋税重压下，香菱父母最终不得不变卖女儿。

“莫逞口舌之快，”蔡嬷嬷耐心指教经验尚浅小丫头，“轻易得罪了那些婆子、丫鬟，她们便不愿来这边跑腿了。冬日的炭火、夏日的冰盆……东西送来迟了，亏的都是主子。这许多事还要用着她们呢，莫要交了恶。”

香菱撅着嘴，似是听进去了，但又是很不甘心。

楼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是仆人在摆设梯子。

除了日常送食、探亲的时辰，绣楼的木梯是必须抽掉的，以杜绝人员进出。大户人家的在室女儿，自十岁住入绣楼，出嫁前就只能居住在绣楼里。

梯子重新搭好，跑腿的下人让丫头传话。

“请小姐们移步前厅，美人图的画师已经在候着了。”

府上几位小姐年近花信，为了好及时相看人家，掌家的二夫人霍氏给家中适龄的女儿请了画师绘画美人图。

丫鬟香菱嘟嘟囔囔地抱怨道：“这补贴的东西才刚送到，就着急唤人呢。”

香菱从熏衣笼上取下纹锦外袍，竹编的笼子中央是一炉香炭，底下置一钵热水，点燃油灯使香气、水汽同时蒸出，将衣服熏蒸带香。

香菱将锦衣铺开，用扁底的香炉熨整衣角，烧热的铜炉底部温度偏高，能够迅速烫平衣服上的褶纹，其中散出的香气亦能为衣裳添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