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咽气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发白。
港口的地面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是血,混着碎肉和内脏,铺成一片暗红色的沼泽。傀儡们还在进食,咀嚼声此起彼伏,偶尔有骨骼被咬碎的脆响。
江谕言站在中间,身上沾了几滴血,银发上也有。
他抬起手,指尖动了动。
那些正在进食的傀儡齐刷刷停下来,转过头,看向他。
暗紫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诡异。
江谕言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
“够了。”他说。
傀儡们僵在原地。
然后,他们开始往回走。
一个接一个,走进那道虚空裂缝里。
裂缝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暗紫色的光芒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
港口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和偶尔从废墟深处传来的、尚未干透的血往下滴的声响。
江谕言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片修罗场。
几乎上白个幕僚者的人,全死了。
没有一个活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退去后的余韵。
他弯了弯嘴角,抬手终于擦掉嘴角的血。
废墟边缘,亦霄趴在那儿,浑身发抖。
他看见了。
他全都看见了。
那些从裂缝里涌出的怪物,那些正在撕咬活人的东西,那个站在血泊里下令“够了”的银发男人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
但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抬起头。
江谕言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双紫眸里的光已经暗下去了,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但亦霄知道,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看够了吗?”江谕言问。
亦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江谕言低头看了看他的腿。
那些白色的丝线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骨头正在愈合。
“快好了。”他说,“再过几天,就能走路了。”
他蹲下来,伸手拨了拨那些丝线。
“别乱动,”他说,“动了会歪。”
亦霄盯着他。
这个人刚刚杀了这么多个人,放出一群怪物把尸体撕碎吃掉。
现在蹲在这儿,检查他的腿,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
“你……”亦霄的喉咙动了动,“你为什么不杀那些……普通人?”
江谕言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亦霄。
“杀他们干什么,我又不是疯子。”
亦霄愣住。
江谕言站起身,低头看着他。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
“怎么,你觉得我是那种见人就杀的疯子?”
“你刚才那样,和疯子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疯子控制不住自己。”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我能。”
亦霄盯着他。
江谕言收回手,转身往远处走去。
晨光从地平线那边透过来,落在他的银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走得很快,像是在赶着回家睡觉。
亦霄趴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幕。
这个人到底是魔鬼,还是只是魔鬼里的正常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回不去了。
江谕言走进那条无人的巷子。
脚步已经有些不稳了,但他撑着,一步一步往里走。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头顶是交错的电线,把晨曦切割成碎片。
走到最深处,他终于停下来,扶着墙弯下腰,鲜血从他嘴里涌出来。
那不是嘴角溢出一丝丝的程度,是大口大口的、像是要把内脏都吐出来的那种。
血溅在地上,在他脚边汇聚。
他的手死死抠着墙砖,指节发白。
身体在发抖。
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记得了。
也许是一直都不好,只是以前还能撑着。现在全靠【命契】的力量吊着,像一根细线,把他这具早就该散架的躯体勉强捆在一起。
如果他是个普通人,现在应该常年卧床。
但他还好不是普通人。
他有【命契】。
要不是这具破身体,凭他的身手和那把镰刀,他根本不需要躲在背后操控一切。
他可以直接站在人前,亲手收割那些命,但他不能,所以只能躲在暗处。
血还在往外涌,他撑着墙,大口喘气。
然后他感觉到了。
体内的力量在涌动,在翻腾。
在冲破那道困了他许久的门槛。
他闭上眼,感受着那股力量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冲刷着他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皮肤。
疼,但更多的是,畅快。
他弯着腰,嘴角的血还在滴,但嘴角也弯了起来。
终于。
【命契】5。
他等这东西,等了太久。
他慢慢直起身,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被电线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晨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好在晋升成功了,不然刚刚那一波消耗,现在就该安详倒地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
但比刚才好多了。
虽然没倒,但现在也是活人微死的状态。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任由那股新生的力量在体内慢慢平复。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一只手。
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他的手臂。
有力的,还算温热的。
他睁开眼转过头一张脸近在咫尺。
黑色的狼尾长发,血红色的眼睛,此刻正盯着他,眉头微微皱着。
倾渡。
江谕言愣了一瞬。
他刚才完全沉浸在那种杀戮过后的余韵里,沉浸在晋升成功的狂喜里,根本没注意有人靠近。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
看了多少?
倾渡没说话。
他只是扶着他,低头看着他嘴角的血,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但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话:“站得住吗?”
江谕言盯着他。
两秒后,他弯了弯嘴角。
“站不住。”他说,“你扶着吧。”
倾渡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