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抬起那双血红的眼睛,和它主人如出一辙的色泽。
现在无精打采地半阖着,整只鸟缩成一团,脑袋垂到胸前,翅膀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像一坨丧失了求生意志的黑色毛球。
直到它的视线落在那个盒子上。
那双血红的眼珠瞬间亮了。
几乎同时,它整个身体弹了起来,起飞的时候爪子还在倾渡脸上蹬了一脚,借力蹬得结结实实。
“啪。”
一声轻响。
倾渡的脸被翅膀扫过,又挨了一爪子,侧脸刮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两三秒后,血痕的边缘开始收拢,皮肤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抹平,恢复成和刚才一样。
它在空中划了个弧,稳稳落在江谕言肩上。爪子在触及衣料时力道很轻,像怕踩疼他似的。
那双血红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完全没有刚才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它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衣领,翅膀轻轻收拢,动作幅度控制到最小,暗红色的纹路随着羽毛的收合隐入黑暗。
它生怕蹭到他的头发,生怕动作太大惊着他。
那双血红的眼睛时不时抬起来看他一眼,又飞快垂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乖巧。
和刚才蹬倾渡那一脚的力度,完全是两个物种。
塞娜塔在一旁看着,脸上的表情逐渐微妙起来。
江谕言肩头,那只缩成一团的渡鸦正小心翼翼地把脑袋往他颈侧蹭,羽毛都服帖地收着,乖得像只假鸟,和刚才蹬倾渡那一脚的凶狠劲判若两鸟。
塞娜塔盯着这一幕看了几秒,忽然“噗”地笑出声。
怎么看着有点像……离异家庭的小孩,判给了亲爹,结果亲爹对它不管不顾,自个抑郁了三年,好不容易见到了亲妈?
然后她转向倾渡:“你平时是不是虐待它了?”
倾渡顿了一下。
“……这种鸟有心机。”
话音刚落,他走上前,从桌上拿起那个黑色盒子,垂眼看了一秒,收进口袋里。
江谕言侧头看了一眼肩上的鸟。
那双血红的眼睛正小心翼翼地偷瞄他,见他看过来,立刻心虚地垂下脑袋,翅膀又往里收了收。
没说什么。
算了,爱呆就呆吧。
他抬脚往外走,还有事要办。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落下,他走得不算快,肩上的渡鸦随着步伐微微起伏。
走到电梯口时,它忽然回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倾渡站在原地,看着那一眼。
感觉它在挑衅我。
他抬脚,跟了上去。
电梯门打开,江谕言走进去。
渡鸦蹲在他肩上,脑袋转向另一边,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倾渡迈步跨进电梯,站定,按下关门键。
金属门缓缓合拢。
渡鸦从头到尾没再看他一眼。
电梯门合上。
江谕言没看他,只是盯着楼层数字的变化,开口道:
“你跟过来干什么。”
倾渡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闻言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肩上那只始终不肯看自己的渡鸦身上。
“我不跟过来,”他说,“那它怎么办。”
江谕言侧过脸,瞥了一眼肩上的鸟。
“冥柒又不傻。”他收回视线,“它自己知道飞回去。”
冥柒。
倾渡听到这个名字,眉尾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三年前取的。那时候这只鸟刚到他手上,还没这么大,毛都没长齐。
江谕言见了,随口起了个名字,叫到现在。
倾渡的视线从那只“不傻”的鸟身上移开,落在江谕言的侧脸上。
“那现在,”他说,“我也算你的下属。跟着你,没问题吧。”
江谕言盯着楼层数字,几秒后才开口:
“随便你。”
“叮。”
一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一楼的喧嚣扑面而来。
依旧是酒吧的场景。
昏暗的灯光,嘈杂的人声,角落里几桌客人散落着,酒杯碰撞的脆响淹没在节奏厚重的背景音乐里。
江谕言迈步走出电梯。
银白色的长发在昏暗中格外扎眼,侧脸的线条被彩色射灯切割出忽明忽暗的轮廓。
他从电梯口穿过卡座区,步子不快不慢,像只是路过。
但仅仅是那几秒钟。
几道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齐刷刷落在他身上。靠窗那桌的两个男人停了交谈,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吧台边一个独自喝酒的女人侧过头,视线黏在他背影上,直到被同伴撞了撞胳膊才收回。
倾渡走在江谕言身后半步。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目光的来源。
没什么表情,只是扫过。
但那双血红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是暗处燃起的两簇冷火。
靠窗那桌的男人和他目光对上,愣了一下,然后飞快移开视线,端起酒杯假装喝酒。
吧台边的女人被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低下头,再没往这边看。
几秒钟之内,那些目光像被掐断的灯,一盏盏熄了下去。
江谕言对这一切毫无察觉,或者说,懒得察觉。他推开酒吧的门,外面是午后灰蒙蒙的天光。
肩上的冥柒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