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更希望你用我现在的名字,教授。”他说,嘴角的线条平直,“汤姆·里德尔是一个很久以前就死掉了的人。”
“在我看来,”邓布利多的声音很温和,“死掉的人不会坐在我对面喝蜂蜜酒。”
他往对面推了推那杯热蜂蜜酒。伏地魔没有碰。
“我很意外,你还会称我为教授。”邓布利多开口道。
“我一向很尊敬您 ”伏地魔真诚地说道,“我是来再次申请黑魔法防御术教授的职位的。”
“你说你想再次申请黑魔法防御术的教师职位。”邓布利多顺着他的话接了过去。
“是的,第三次了,我觉得我有资格得到这个职位。”伏地魔说,“我相信这所学校的学生值得拥有一位真正理解黑魔法的教师,理解它、尊重它、也知道怎样运用它。我在外面这些年学到了很多东西,邓布利多教授,很多霍格沃茨的课本里不会教的东西。我想把这些知识带回来。”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调恳切而谦逊,可邓布利多太老了,也看过太多东西了,老到和多到他能从任何一段完美的陈词中闻出底下那层不完美的东西。
“听起来你确实在外面学到了很多,汤姆,”邓布利多问,“你都去了哪里?”
伏地魔的目光定在邓布利多脸上。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两枚冷掉的余烬。
“我去了很多地方。”他说,“阿尔巴尼亚,东欧,北非。我见了很多人,也读了很多书。”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那个动作带着一种精心计算过的亲近感,刚好够表示诚意,又不至于显得急切,“我发现了一些被遗忘已久的东西,邓布利多教授。真正的魔法,真正的知识。它们不该被遗忘。”
“真正的魔法。”邓布利多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像是在品尝这几个字的味道。
“你我都知道魔法的边界远比魔法部愿意承认的要宽广得多。”伏地魔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变化,像冰面下突然涌过一股暗流——那是激情,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被极度克制住的狂热,从他通常滴水不漏的表演里渗了一丝出来。
“那些法律、那些限制、那些所谓的‘禁忌’,都是弱者为了束缚强者而设计的枷锁。真正伟大的巫师不应该被这些东西困住。”他说“伟大”这个词的时候,嘴唇的弧度发生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改变——上扬了那么一点点,很快那个角被立刻按了回去,面具重新严丝合缝。
“汤姆,”邓布利多开口了,语气还是那么温和,温和到近乎残忍,“你不是来这里申请教职的。”
伏地魔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你来这里只是想回到霍格沃茨。”邓布利多说,“这座城堡是你第一个家,也是你唯一一个觉得自己真正属于什么地方的地方。你在孤儿院里待了十一年,你恨那个地方,恨那些人,恨他们不理解你。然后你来到了霍格沃茨,你发现了魔法,你发现了力量,你发现原来你是特别的,‘高于所有人’的那种特别。这座城堡给了你一切,你想把她变成你的纪念品”
酒吧里很安静。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伏地魔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了白。
“你太自以为是了,邓布利多。”“你总是这样,总以为自己什么都看得透。你以为你了解我,因为你去过那个孤儿院,因为你给了我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你就以为你对我有某种特殊的洞察力。可你什么都不了解。”
“我了解的够多了。”邓布利多说,“我了解到一个在孤儿院里对其他孩子施展力量的男孩长大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我了解到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嫌不够好、非要给自己编一个更响亮的头衔的人内心深处在害怕什么。”
“害怕。”他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块味道很差的东西,“你觉得我害怕。”
“每一个渴望力量的人都在害怕,汤姆。”邓布利多的声音很轻,“怕可你做的事情远远越过了常情的边界。你对自己和别人做的那些事——”
“我对自己做的事,”伏地魔打断了他,声音第一次升高了,只升了一点,但在猪头酒吧那间狭小的、天花板很低的角落里,那一点升高像是空气里骤然加了一道气压,让人耳膜发紧,“是你永远做不到的事。邓布利多,因为你没有勇气。你被你的善良、你的道德、你的温情脉脉绑住了手脚。”
他向前倾了身子,红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度。
“我做到了。”他说,声音又压低了,低到近乎耳语,“我走到了你们所有人都不敢走的地方。我看到了你们所有人都不敢看的东西。我做到了巫师历史上从来没有人做到过的事情。你叫我汤姆——好吧,汤姆·里德尔是个孤儿院的弃儿,一个麻瓜的儿子,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可伏地魔不是。伏地魔已经超越了你所理解的一切限制。”
他说完这番话以后微微靠回了椅背,像是把一件长久以来压在胸口的东西终于从嗓子里推了出来。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点,鼻翼微微翕动着,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亮的暗的搅在一起,像一炉烧到了极点又在往下落的火。
邓布利多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他在那张已经不太像人的脸上寻找着什么——寻找那个十一岁的男孩,那个坐在孤儿院壁炉前、用力攥着床板上偷来的战利品、目光又骄傲又恐惧的男孩。他在那层蜡白的皮肤底下、在那双红色的眼睛后面、在那些宏大的宣言和精心编排的自我神话背后,找到了吗?也许找到了一点。也许就在刚才那段话里——“汤姆·里德尔是个孤儿院的弃儿,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他听到了那个男孩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他永远不会承认、也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拥有的东西。
自卑。
滔天的狂妄底下是滔天的自卑,像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
“我永远不会把这个职位给你的,汤姆,孩子们不需要你这样的老师。”邓布利多说。
伏地魔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真正的变化。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薄的线,颧骨底下的肌肉绷了一下,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快速地闪过去。
然后他笑了。
“真遗憾。”他说,语调已经完全恢复了开场时的平稳“那我就只能用我自己的办法让孩子们认识我了,教授。”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个诅咒很棘手吧。”
他讽刺地笑了一声,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一切恢复了原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邓布利多独自坐在角落里,他摩挲着自己袍子底下的魔杖,沉思着什么。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孤儿院那间灰暗的房间里,那个男孩听到“你是一个巫师”这句话时脸上露出的光。那道光很亮,亮得灼人。他当时以为那是喜悦,后来才明白那是饥渴。一种对力量、对证明、对“我确实和其他人不一样”的证据的饥渴。那种饥渴从来没有被填满过。它只是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大到吞掉了整个汤姆·里德尔,让他变成了伏地魔。
阿不福思从后厨的门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走了?”
“走了。”
“喝完了就回去吧,”阿不福思说,语气粗糙得像他擦杯子的那块旧抹布,“外面要下雪了。”
邓布利多推开门走进了霍格莫德黄昏的街道。天色已经全暗了,远处霍格沃茨城堡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座巨大的黑色山峰,窗口星星点点地亮着灯。学生们大概正在吃晚饭,大厅里该是热闹的、喧嚷的、充满了十几岁的孩子才有的那种无忧无虑的噪音。
雪开始下了。
他裹紧了大衣,往城堡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以后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铅灰色的天空。雪花飘下来,落在他的眼镜片上,化了,留下一小片水痕。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