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伏地魔。就是那个孩子,他回到了英国,正在集结力量,为他的统治做准备。霍拉斯,你还是什么也不肯告诉我们吗?”邓布利多看着汗如雨下的斯拉格霍恩,失望地说道。
斯拉格霍恩坐在办公室那张宽大的扶手椅里,手搁在椅子的扶手上,但他的手指一直没有停过,一根一根地搓着,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那些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一路滚过圆润的面颊,消失在领口的绒面里。
“阿不思,”他终于说,嗓子有点干,“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邓布利多没有追问。他坐在斯拉格霍恩办公桌对面的那把访客椅上,双手交叠在膝前,长指搭着长指,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关紧要的下午茶叙旧。可他的目光完全是另一回事——那双蓝色的眼睛透过半月形眼镜的镜片看着斯拉格霍恩。
“霍拉斯,”邓布利多的语气甚至变得更温和了一点,“那个曾经坐在你的办公室里、向你请教问题的男孩,他已经不存在了。他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他对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他如今在做的事情——你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你认识他比这所学校里的任何人都更早、更深,我相信你一定知道一些更关键的东西。”
斯拉格霍恩的手指搓得更快了。
“我是个教书的人,阿不思。”他说,声音发虚,像一只踩在松软地面上的脚,随时准备抽回去,“我教了一辈子的魔药,我认识的学生多了去了,其中有一些后来出了问题,这不能怪在我头上——”
“我没有怪你,霍拉斯。”邓布利多说,“我在向你求助。”
斯拉格霍恩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可他还是摇了摇头。
“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他说,“我真的没有。”
邓布利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炉架上那排精致的银框照片在火光里闪了一下——那些都是斯拉格霍恩最得意的学生,一张张笑脸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签了名的、亲笔题了字的,像他一生教书生涯里采摘下来的一枚枚勋章。邓布利多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了回来。
“他回来过两次,霍拉斯。”邓布利多说,“两次回到这座学校,以申请黑魔法防御术教师职位为由。”
斯拉格霍恩的手停了。
“第一次是在迪佩特还担任校长的时候,那时他刚从博金-博克的店里辞职不久,来的时候还算年轻,还认得出当年在走廊里向教授们微笑致意的那张脸。迪佩特以他太年轻为由拒绝了。”邓布利多缓缓说道,“第二次是来找我的。那时我已经接任了校长。他来的那天是冬天,外面下着雪——一个很平常的夜晚,如果不是他走进来的话。”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段历史课的讲义,可那种平稳本身就有一种不寻常的重量,像一层积雪覆盖在什么东西上面,压得很严实。
“我没有答应他。”邓布利多说,“我告诉他这个职位不适合他——事实上我告诉他的比这更多,但那些话都没有用。他从办公室离开的时候,表面上还是那副谦恭有礼的样子,甚至还说了一句‘那真遗憾’。可从那天以后——”
他停了一下。
“从那天以后,黑魔法防御术的职位上就多了一个诅咒。”
斯拉格霍恩猛地抬起头来看他,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每一任黑魔法防御术教授,不论资历、能力、背景,都撑不过一个学年。有的辞职,有的出了事故,有的……更糟。年年如此,从未间断。”邓布利多的语气依然很平,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这就是他——睚眦必报。他求而不得的东西,他就要确保再没有别人能够安稳地拥有它。”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房间很暖和,暖和到斯拉格霍恩额头上的汗应该已经干了,可他还在出汗。那些银框照片整整齐齐地在炉架上排着,其中一张,如果你离得够近,你也许会看见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人,黑发,五官英俊,微笑着,姿态克制而得体。
“现在他的力量正在壮大,霍拉斯。”邓布利多的声音低了下来,“他在暗处集结,在阴影中行动。他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他等得越久,最后动手的时候就越是猛烈。英国的魔法界,我们的学生、你的学生,随时可能面对他的威胁。”
斯拉格霍恩的两只手终于不再搓了,它们攥到了一起,十指交叉地扣着,指节泛白。他想起来了,当然他想起来了,他从来就没有忘记过那个夜晚,那个学期末的傍晚,那个黑发的男孩坐在他办公室最靠窗的那把椅子上,端着一杯蜜糖酒,用一种好奇的、几乎纯真的语气问他:“教授,我想请教一个纯学术性的问题……”
他本可以在那天晚上阻止一切的。他本可以在那个男孩开口的时候就打断他、训斥他、把他送到校长办公室去。可他没有。他被那双恭敬的眼睛、那声甜蜜的“教授”、那种让人忍不住想要展示自己渊博的奉承迷住了,他回答了那个问题,仔仔细细地、知无不言地回答了,关于最禁忌的、最不可饶恕的魔法。他甚至在回答完以后还感到了一丝身为师者的满足。
这件事他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永远。
“阿不思,”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镇定了一些,像是一个做了决定的人在宣读自己的判词,“我想辞职。”
邓布利多的表情没有变。
“我年纪大了,”斯拉格霍恩继续说下去,像是打开了一个阀门就关不上了,“教了这么多年书也该歇歇了,身体也不如从前,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养老,种种花,酿酿酒——”
“霍拉斯。”邓布利多叫了他一声,很轻,却让他停住了。
“你的花和酒可以等一等。”邓布利多说,“你的学生们不能等。”
斯拉格霍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如果真的动手了,这座学校是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防线。”邓布利多站起身来,长袍的下摆在地板上拖过去,发出一声很轻的窸窣,“你是这里最好的魔药大师,也是最了解斯莱特林学院的人。你的学生需要你——不是那些炉架上的学生,是现在还坐在你教室里的学生,那些还在学怎么切材料的孩子。”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
“我不会批准你的辞呈。”他说,语气和蔼,“等这一切过去了,你想种多少花都行。可现在不行。”
邓布利多走了,下午他还约了别的人。
斯拉格霍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排银框照片,出了很久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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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里霍格莫德的猪头酒吧通常不会有太多客人,但今天连仅有的几个常客也提前离开了。阿不福思·邓布利多在吧台后面擦着杯子,抬了一下眼皮看了看自己的兄长,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一杯热蜂蜜酒搁到角落那张桌子上,转身进了后厨,把门带上了。
阿不思·邓布利多坐在那张桌子旁边,等着什么人。
酒吧里的灯很暗,壁炉里的火比霍格沃茨任何一间教室的都要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了旧木头、啤酒渍和山羊毛的气味。角落里那几面镜子都蒙着一层灰,映出来的只有模糊的轮廓和昏黄的光斑。这不是一个适合体面谈话的地方,但邓布利多选了这里,在足够粗糙的容器里,任何精致的伪装都会显得格格不入。
门开了。
冷风先进来,然后是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一段苍白的脖颈。他在邓布利多对面坐下来的时候,把兜帽向后推了推。
那张脸还看得出年轻时的底子,骨骼的架构仍然是英俊的,可他的皮肤白得过分,带着一种蜡质的、和活人的皮肤不太一样的光泽。眼窝更深,嘴唇的线条更薄,最让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呈现出像血一般深红色。
邓布利多看着他,心里有一声很轻的叹息。他还记得那个在孤儿院壁炉前坐着的男孩,十一岁,黑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目光又警觉又骄傲,像随时准备咬人也随时准备逃跑的幼兽。他也记得那个在霍格沃茨走廊里向他微笑致意的少年,十五六岁,级长徽章别在胸前,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
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和那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他不愿意去想、却不得不去想的距离。
“邓布利多教授。”来人开口了。“感谢你愿意抽时间见我。”
“汤姆。”邓布利多说。
对面那双红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个名字落在他身上的方式,像一滴水落在烧热的铁上,嘶的一声,蒸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