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成一家搬过来，有十多年了。一家子对外人都和善，跟邻居们关系并不差。只是孙家媳妇脑子不聪明，日日神神叨叨，邻居们也早已见怪不怪了。

各家各户都规规矩矩过日子。

一日夜里，屋外暴雨下个不停，像是老天在发泄一般。邻家王大娘有起夜的习惯，她走在路上时，迷迷糊糊听见悬江边有女人的嘶吼声和哭声。

但噪音实在太大，瀑布声，雨声，雷鸣声，齐齐灌入王大娘的耳朵里，她不是很能听清楚悬江边是否有女人在哭。

然而，孙宅的火烛却没有熄。

但那时已经是四更天了。

王大娘觉着情况不太对，从家里取了个灯笼披着蓑衣便赶去孙宅了。刚走至小径一半，看见个粗使的婆子躲在樟树下哭，王大娘认出她是孙宅的，便问她躲在这里做什么，那婆子看清来人，便高声道：“你快些回去！不要去那里了！”

王大娘听不太懂。

婆子又道：“要想活命，就回去，把门锁得死死的！”

雨水模糊了王大娘的眼睛，她抹了一把脸，抬头看了眼孙宅，除了灯亮着，再没有别的异常。婆子的话王大娘也不是很能听清楚，便问她：“你怎么在这里，你主人家呢？”

“都睡啦！”婆子张开手，听起来有些胡言乱语，“都睡啦，你也去睡！”

“那你呢，我扶你回去！”

“别碰我啊！”一听到大娘的话，婆子似应激般，不要她碰，自顾自地朝前走了，嘴里不停嘟哝着，“我自己走，不要碰我。我自己走，不要碰我……”

见婆子走的方向确实是朝着孙宅的，王大娘也不想再多干涉。但这里实在太黑了，王大娘便将唯一的灯笼塞给了婆子，心想着等天亮再去孙宅看看。

结果真到了第二日，王大娘朝着原路走，却在昨日同婆子说话的地儿，看见了残破的灯笼。王大娘拿起来细看，正是昨夜里塞给婆子的那一盏。

“都是我的错，”王大娘边说着，眼眶已经湿了，追悔莫及地对赵萱说，“都是我的错。要是我多去看一眼，他们家也不会出事……”

“大娘，跟你没关系的，不要错怪自己。”赵萱问她，“那婆子呢？”

“不知去哪了，”王大娘说，“我去孙宅看的时候，就只剩孙成的娘在榻上了。我到处找啊，都没找到他家媳妇和他家孙子，婆子也不见了。想不到我那日夜里听到的妇人的哭声，竟是他家媳妇的。”

最终是另一邻居的女主人发现宁如梅母子俩的尸首的。两位大娘都吓了一大跳，这母子俩动作也很怪，是宁如梅躺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儿子。王大娘挪开她儿子，只见宁如梅因雨水冲洗，脸上早已没了血色。

“我跟老齐家的媳妇说，让她去找孙成，我把她母子俩拖回她屋里去。”

赵萱听了，觉着奇怪，问道：“那日夜里孙成不在家么？”

王大娘摇头：“正巧他在县里值夜，就碰着这么一档子事。”

这一看便知是歹徒所为，孙成去报了官。那官跟他说会细细地查清楚，让他回去等消息。

一等就是好几月。

后来孙成给妻儿下了葬，也曾去县衙府衙闹过，最终都是被人赶出来。

“简直就是欺人太甚！”走在回季宅的路上，阿林复盘刚才王大娘的话，气不打一处来，“公主，我们就这么算了吗？”

当然不了。

但碍于身份，加之孙成妻儿的案子也不是本次南下的目的。但钱是好使的，便从一个典吏口中得知，当年处理这个案子的主官早已因病逝世了。

不过也不算一无所获，赵萱还得知了，那个主官姓陈，已经逝世六年了。

即便知道这么多，赵萱仍旧没有权力可以查这个案子。而漕运贪腐的案子查得也差不多了，已经抓到了最主要的，若是再在平江府深究，不仅查不到结果，还可能打草惊蛇。

赵萱计划着要回京了。

进展容不得耽搁，晚膳时她便向季家人说清了情况，明日即刻就走。

回程需要比去程快些，同时为了将人能安全地带回京，她选择走陆路，并吩咐了阿林让提刑司调四辆囚车，周知府和张协永分开关。

阿林心中了然，问了其他的事：“那孙成呢？”

“让他换上寻常的衣裳跟着。”赵萱道，“他知道无论是救母，还是翻案，都只有跟着我回京这一条出路。”

她翻账本的手停下，说道：“他母亲的话，腿脚也不便，就先留在季宅，到别处只会引来祸端。”

一路颠簸，一行人早已疲惫不堪，好在季宅派遣了最精锐的镖队带路，快要进京城时，听得前方一路喧哗。赵萱掀开帘子，将走在前面的季春叫过来，问道：“进了城门，可有捷径回宫？”

“有的，”季春放缓骑马的速度，“只是相较于穿过集市，会更绕一些，耗时却短。”

“那就绕着走，”赵萱道，“只怕招摇过市，引来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