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小建筑出现在视野中，段皓白思考渐渐停止。

这里是医生住所，也是垃圾星教堂，规模不大，又小又破，外层黑色漆料却让它看来莫名庄严肃穆，最上方尖顶处有标志性图案——银色北极星。

据说是教徽。

远远的，段皓白便能从木质栅栏大片空隙间看到院中工作忙碌的几人。

医生恰好抬头，注意到了他便向其招手。

段皓白并没有理会他带有催促意味的动作，只懒散地打了个哈欠，悠哉悠哉往这边赶。

段皓白和这里忙活的几个人都认识，他知道自己被叫来也是当苦力，便简单寒暄两句，直接上了手。

“这次多少支来着？”段皓白力气大，直接将几箱沉甸甸的营养剂叠在一起往下搬，“罗、罗……”

医生的名字在他口中卡了壳，半天也没憋出下个字来。

医生从善如流地回答:“罗奈德。”

医生兼牧师名罗奈德，姓段皓白记不太清，好像是什么雷什么的……

他对于这种一大长串人名向来记忆困难。

罗奈德黑色兜帽下的皮肤异常苍白，仿佛终年不见天日。

这张脸中规中矩，没什么记忆点，至少段皓白并不觉得他和街上其他走着的ABO有什么区别。

但他一看身体就不好，像枯瘦的草，和他的头发一样没什么生命力。

具体年龄是看不出的，约莫有三四十岁，说话时能从眼尾处看到皱纹。

“喔对！”段皓白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罗奈德……”

罗奈德无奈:“您总是记不得我的名字。”

“嗨……”段皓白摆摆手，转身又去车上搬了几箱营养液下来，随口狡辩，“但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罗奈德耸耸肩，却也没再抱怨什么。

罗奈德的指控段皓白听过很多次，态度都是已读不回。

……拜托，那动辄五六七八个长度的名字段皓白真的记不全，他也就努力能把前面的字给认一认。

但罗、奈、德啊，这三个字又很是常见，极其容易被呱呱坠地婴儿的父母相中，成为他们在人世间的代称，因此重名或者重字的人都有不少。

这点类似于蓝星父母给小孩取名子涵、子豪、家宝……

“5.83星币一支，二十四支整箱139.92，一百箱共计13992……”罗奈德叽哩哇啦报了一堆数字，最后随口道，“算了，一会儿把发票拿给你看，毕竟你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听出他话中的调侃和幽怨，段皓白但笑不语，只是挑眉。

段皓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件被罗奈德称为大善事的，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最初飞船坠落垃圾星，他情况虽没有瑟兰提尔那么糟糕，但也好不到哪儿去，血液不断从体内流出，死亡也步步逼近。

段皓白不想死。

他当时两条腿都断了，只能撑着，用手肘拖着沉重的身子向前爬。

还算幸运的是，当时他所坠落的地方离这座教堂不算远。

人是有趋光性的，阳光的照耀下，那北极星晃了段皓白的眼。

他当时不知道这建筑究竟是作何用途，只觉得肯定有人。

在距离教堂三五步之遥的时候，段皓白实在是支撑不住了，失血过多的缘故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也逐渐涣散起来。

正当此时，一只小手覆了上来随意摸索，随即便是一道稚嫩童声:“呀！有个人！”

发现段皓白的是个七八岁小姑娘，身上衣服破破烂烂，小脸也脏兮兮看不清楚样貌，倒是爱笑，乱蓬蓬的头发随着一蹦一跳在空中翻飞，像蝴蝶起舞翩翩。

她叫什么段皓白也没记住，他们的名字实在是太长了。

段皓白便兀自取了个外号，叫她小蝴蝶。

小姑娘听了很喜欢，冲着段皓白将一双无神的眼睛笑成月牙状，说蝴蝶有翅膀，能飞，很自由。

也是这时，段皓白才恍然反应过来，她看不见，是个盲童。

教堂里收留了十来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大多是因身体有缺陷被抛弃的，也有什么毛病都没有父母单纯不想要的。

毕竟弃婴垃圾星老传统了。

小蝴蝶模样像个小流浪汉，却并没有被抛弃，来教堂是因为罗奈德会不时为附近儿童提供免费餐食。

在段皓白眼里这教堂是有些奇怪的。

从蓝星到星际，大大小小的宗教他见过不少，却是没听过这什么星辰教。

而唯一能称之为“牧师”的罗奈德态度也懒散随意。

这里没有什么必要的每日祷告，只偶尔用餐前，罗奈德会用庄严肃穆的语气说上一句:“北极星指引我们人生前进的方向。”

他们的教义真的就只有那么一句。

而什么时候说则取决于那不靠谱牧师什么时候想起来有这回事。

比起其他牧师、传教士类骨子里势必要将自己理想发扬光大的狂热，罗奈德简直佛系到令人咂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