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法德今天宣布自己要给西里斯一笔金子。他无所畏惧地瞪着我和奥赖恩。
我当着他的面烧掉了他的名字。
他轻蔑地看我一眼,离开了。
西格纳斯来了,他一边安慰我,一边数落着阿尔法德。我头疼得很,我的心情无比烦躁。
1976年12月23日
两个孩子放假了。我们向他们提起了订婚的事情。
莱尔很抗拒。她说自己有男朋友了。
雷尔问她是不是巴蒂·克劳奇,她承认了,但我觉得她在撒谎。
像我以前那样。
我突然心软了,不再追问她。
1976年12月25日
贝拉特里克斯今天来了。她最近和雷尔走得很近。
我知道,他们都崇拜着里德尔。
我心里还是不习惯他是伏地魔,不习惯喊他黑魔王。
我想起两年前阿尔法德的话。
其实他最了解我。
可是没法子,里德尔领导的事业,正是我们的家族所需要的。
维护我们家族的荣光,捍卫我们纯血的荣耀。
为此我什么都可以不管。
1977年8月8日
雷古勒斯加入那项伟大的事业了。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
莱瑞娅走了。我的女儿。我唯一的女儿。
奥赖恩打她的时候,我本可以拦住他。我没有动。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站在那里,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她转身走了。
后来我去了挂毯前。我看着她的名字,我举起魔杖来了。我看着“莱瑞娅·沃尔布加·布莱克”这几个字,那是我的名字,我给了她的名字。我没有烧掉它。我放下了魔杖。然后奥赖恩拿走了它。
我听见火焰的声音。很小,像一根蜡烛被吹灭的声音。
这不是我的女儿,我没有这个女儿。
她和她哥哥一样,让人失望。
1978年9月2日
今天克利切双眼泛红,我问它发生了什么,它却说自己没事。
这么晚了,雷尔还没回家。是在外面执行任务吗?
1979年10月2日
雷古勒斯失踪了。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奥赖恩病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念叨雷古勒斯小时候的事。他闭着眼,不停地讲那几件事。讲雷古勒斯第一次骑扫帚、讲雷古勒斯在斯莱特林当上找球手、讲雷古勒斯加入食死徒时他有多骄傲。反反复复,颠来倒去。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他能想到的所有了。这就是一个父亲参与儿子生活的全部。那么几件事。
我突然很疲惫。不是因为他唠叨,而是因为我也在听。我在听那些事的时候发现自己也想不出更多了。他的儿子,我的儿子——我们共同拥有的,也只有这些片段。我们两个大人,加在一起,连一个完整的孩子都拼不出来。
露西来看我们。她从壁炉里走出来的时候,奥赖恩的眼珠子忽然亮了一下。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东西了。
“露西,你说,是谁杀了我的雷尔?”他哑声问。
露西在哭。她说:“还能有谁?凤凰社的人吧。”
凤凰社。一个完美的答案。如果我接受了它,我就不用再想别的了。
可我的雷尔怎么会死在凤凰社手里?他那么谨慎,那么聪明,他怎么会死在凤凰社手里?
而且……他姐姐肯定是加入了那个该死的组织。他姐姐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伤害他的。
“有人说雷尔是想退出了,然后那位大人不同意,就……就……”我说不下去了。那不该属于我的东西快从眼角滑出来了。我用手背擦掉。
“雷尔不可能想退出!”奥赖恩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像要把肺也咳出来,“他是个有担当有远见的人!是我们家族的希望!我们知道他会愿意为了家族的荣光而战斗,哪怕是为之而死!”
我们家族的希望。
克利切站在角落,我从来没见过它抖成这样。它那双玻璃球一样的大眼睛睁得快要裂开了,里面全是水。
“克利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干涩无比,“少爷最疼你,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克利切伏到地上,开始用头撞地板。一下,两下,三下。咚、咚、咚。像是想把自己的脑浆也撞出来。
“克利切不知道!克利切对不起女主人!”
我站在那里,看着它撞。我没有去拦。
我突然想起很多事情。想起雷古勒斯小时候总是跟在克利切后面,小小的一团,抓着它的手指。想起他吃饭时总是给克利切留一块甜点。
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那么喜欢克利切。我从来没有问过他那几年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我从来没有问过他害怕什么。我以为他不需要问,因为他总是做对的事、说对的话、走对的路。我以为“对的”就是“好的”。我以为那就是他需要的全部。
我转身走到家族挂毯前。
那块挂毯挂在那里几百年了。布莱克家的每一个人,出生、结婚、死亡,都绣在上面。我站在那里,一行一行地往上找。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还在那里。名字还在,线还完整。
西里斯不在了。莱瑞娅不在了。他们都变成了洞。
雷尔还在。但雷尔不在了。
我站在那里,最终我抬手一挥魔杖。
挂毯上雷尔下方的“1961—”那儿接上了一个新数字:1979。
18岁。我的雷尔,还这么年轻。
露西还在劝奥赖恩。我听见她说:“雷尔只是你的小儿子。”然后奥赖恩咆哮起来——他哑着的、快要破碎的嗓子还能发出那样的声音——
“我只有一个儿子!没有其他的儿女!”
我听见那句话了,可我什么都没有说。我无力地闭上我的眼,我不想回头看见他如今那副样子。
我睁开眼。克利切还在撞地板。奥赖恩还在念叨他的那几件事。露西还在擦眼泪。格里莫广场12号从来没有这么安静,又从来没有这么吵。
我回到桌边坐下,拿起羽毛笔。我要把这件事写下来,因为如果我不写,我会觉得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而它必须发生过。我的儿子——无论他去了哪里——他存在过。
弟弟五年前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了。
“你们要牺牲你们的三个孩子。”
奥赖恩还在喊:“是我对不起我们高贵的祖先!”
他还在喊祖先。他的儿子不见了,他在喊祖先。
我放下笔。
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我的儿子。我唯一承认的儿子。
他现在在哪里?他还活着吗?他死的时候,谁在他身边?他疼不疼?
他有没有——在最后那一刻——想过我?
怎么可能是我们害死了我们的儿子?是我们送他去的。是我们为他骄傲。是我们告诉他那是荣耀。是我们一次都没有拦过。
怎么可能是我们害死了他。
怎么可能是我们。
1979年10月15日
奥赖恩走了。
今天早上他还在喘气。下午就不喘了。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还睁着眼。我抬手替他合上了,指尖碰到他的眼皮,凉的。明明昨晚还是温的。我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窗外的光斜斜地落在他脸上。他真老,看着比我还老得多。
露西下午来过了。她在哭。这是她的亲弟弟。她走的时候抱着我,说“沃尔,你怎么办。”我说:“我能怎么办。我继续住在这里。”
格里莫广场12号现在只剩下我和克利切了。还有墙上的那些肖像——祖先们从画框里注视着我,不出声。他们不需要出声,他们知道我会做正确的事。
1980年6月16日
猫头鹰落在窗台上的时候,我正在喝茶。我看见那封信的封蜡,没有家徽,我就知道不是纯血家族来的信。我几乎想把它直接扔进壁炉里——但克利切已经把它拿过来了。
我拆开的时候在想,无非又是那些人的讣告或推销。然后我看见了莱瑞娅的字迹。我应该烧掉它。我没有。
那封信很简短:她和小巴蒂·克劳奇要结婚了,婚礼在七月中旬。末尾有一行小字:“我想你应该知道。你愿意来的话,我们会很荣幸。”
我把信折好放在桌上。然后我站了起来,去了书房。
我花了三个下午翻找两年前的《预言家日报》。克利切问我找什么,我说“没什么”。第三天的傍晚,我终于翻到了那一页,订婚公告栏。莱瑞娅·布莱克与小巴蒂·克劳奇。字很小,夹在几条无关紧要的通告之间。日期是1978年7月的一个周三。已经过去两年了,我才知道。
我不会去的。
我告诉自己:我恨她。她离开了我,她选择了我不要她走的那条路。她没有告诉我她订婚了。她不配我去祝福她。
我恨她。
晚上睡觉前,我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我对自己说:你恨她。你做得对。沃尔布加·布莱克不需要一个叛徒的女儿。
1981年11月3日
今天是西里斯的生日。他今年22岁。
我记得22年前的那个秋天,我第一次抱着他——那么小一团,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打磨好的黑曜石。克利切把摇篮准备好,我在旁边看了很久,不敢相信他真的属于我。
他现在在阿兹卡班。
罪名是追随里德尔,出卖并间接害死了波特夫妇,杀害了十几个麻瓜。
这怎么可能。他要是真的这样,当初也不用被除名了。
我父亲来找我。他说话绕来绕去的,但我听得懂他的意思——“你想办法捞他出来也不是不行,毕竟他现在名声坏了,你可以把他控制在眼皮底下,不让他再跑出去丢人现眼。”
他还是心心念念想着家族要有个继承人。
我说:“不必了。”
我知道只要我想,我确实有办法。马尔福、亚克斯利和卡罗他们家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我没有去做。
我恨他。让他自生自灭去吧。
1985年9月13日
我病了。很久了。
治疗师说药只能拖一拖,我的身体自己在往下沉。我不觉得害怕——我不觉得什么。只是累。比以前更累。我躺在床上,窗外的光从早晨爬到傍晚,再从傍晚滑进黑夜。然后天又亮了。
克利切每天端汤进来、收碗出去,那双玻璃球一样的眼睛红了一圈又一圈。有一天下午,我昏沉沉地睡着,听见它在门口对谁说话,声音很轻,我原以为是露西来了——又或者是谁死了,来报丧。
我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有人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那姿势我认得。
我睁着眼看她。她也看着我。深褐色的头发,鸦黑的眼睛。我的女儿。她瘦了,也老了——不,是长大了。我不习惯她长大的样子。
我说:“谁让你来的。”
她说:“克利切说你病得很重。”
我说:“克利切不该告诉你。”
她没接话。她只是坐在那里。我闭上眼,没有再说话。但我听见她呼吸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坐在那里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我才又听见她的声音——她说:“我去帮克利切做点吃的。”
我睁开眼时,她已经走到门口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她骑扫帚,摔伤了脚踝,我坐在她床边,给她戴上那条项链。她那时候说:“谢谢,妈妈。”
1985年10月4日
她天天都来。早上来,晚上走。她很少说话,但她会替我擦脸、喂药、换床单。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耐心。
但让我真正烦躁的是另一件事:她几乎每天都会去露西那里。有时候上午去,有时候傍晚去。
今天下午她又从露西那里回来。我一看见她,心里就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哼,到底是恨我而亲近你姑妈些。哪怕断了几年联系,现在也亲得很。”
我说完就后悔了。我知道这句话不对,但话已经出去了。
她眼睛红了:
“我要是还对你心怀恨意,就不会回到这里,沃尔布加·卡西欧佩娅。
“他们说的也没错——你就是个用憎恨维持生命的女人。你觉得你苦,却没察觉你女儿失去的比你还多——她失去了恩师、弟弟、哥哥、挚友和丈夫。”
然后她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我躺在床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慢,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我的眼眶好难受。
我伸手擦了一下,手背是湿的。
1985年10月9日
今天她又来了。坐在床边,没有提那天的事。我们沉默了一整个上午,窗外的树影在窗帘上晃来晃去。
午饭后,她说:“我有东西给你。”
她从包裹里取出一幅画,用布包着的。她把它靠在床头柜上,掀开那层布,站起来退后半步。
我看见了。
——画里的人是我。
我年轻时候的模样。也许三十出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我认得那件袍子——是我三十岁那年订做的,袖口绣着布莱克家的纹章。我那时候还不常皱眉。
她对着我,微微弯了下唇。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里的人像我,又不完全像我——她像是另一个人,一个我差点成为、却没有成为的人。
“我这几日去姑妈那里,”她说,“和她再学学画画。我好久没画了。她知道你年轻时什么样子,可以指导我。”
沉默了很久。我哑着嗓子说:“画得还可以。”她说:“我很多年没画了。下次会画得更好的。”
“那天……对不起,妈妈。”她突然又这么说道。
我别开头去。我说:“你不用道歉。”
她点点头,什么都没说。但我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松了下来。
她走的时候,我让克利切把那幅画挂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克利切照做了,很小声地说:“女主人,小姐画得真好。”
我说:“多嘴。”
以后,我可以每天对她说话。这样,我死了,她也可以继续和她说话了。
1985年11月7日
莱尔的假期休完了,她今天要上班了。
父亲和西格纳斯今天来了。
他们是来“劝说”我的。我父亲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语重心长地说:“沃尔,我们听说你打算恢复莱瑞娅的名字。你可得想清楚——她当初不支持雷尔的伟大事业,还加入了什么凤凰社,现在更是当上了傲罗。你这样做,是让家族难堪。”
我坐在桌边喝茶。等他说完了,我才放下杯子。
我说:“你们管不着我。”
我父亲说:“我们不管你谁管你?奥赖恩不在了,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布莱克家的体面——”
“奥赖恩不在了,”我打断他,面无表情,“所以现在这个家,我说了算。”
西格纳斯站起来:“沃尔,你不要冲动——”
我抬了抬下巴:“我说完了。你们可以走了。父亲,阿克图勒斯伯父都没说什么,你还是别多嘴了吧。”
他们站在那里,张着嘴。然后我父亲可能觉得和我闹掰也没太大好处,所以他拉着儿子走了。脚步声一直响到门外。
我轻轻一挥魔杖。
一层新的布料覆盖在那个洞上,缓缓呈出“莱瑞娅”的字样。两条平行金线将这个名字与“巴蒂·克劳奇”相连。
她还是爱着克劳奇的,我看得出来。
————
我能感受到,我恐怕撑不过这几天了。
我吃力地喊来克利切,吩咐它拿走我的日记,去烧掉。
然后我喊来莱尔。
“我立了遗嘱。大部分遗产——包括这套房子,都是留给你的。克利切你也带在身边吧。”我闭着眼。
我听见她的抽泣声,和一声轻轻的“嗯”。
“那幅肖像,我挂在门厅里了。你以后……可以和她说话。”
“好。”
死水干涸了。可它培育出了生机勃勃的花朵。哪怕历经风吹雨打,也坚韧挺立的花朵。
我伸出手,去调整她脖颈上有些歪了的坠子。它曾经在母亲的脖颈上,在我的脖颈上。她低下头,我的手抬得没有那么累。
我注视着我的女儿。
好多年前我的母亲也这样注视着我。
如今我明白了。
是牵挂,是悲哀,更是歉疚。
“你说得不错,我是个靠怨恨维持生命的女人。”我的手搭在在她温热的手心里,“我恨你们都离开了。这里太安静了,太冷了。”
“妈妈。”她哽咽着,“妈妈。我不恨你。”
“西里斯……”我张口说出这个名字,却又说不下去了。
此生与他的关系只能停留在互相憎恨上了。
还有雷古勒斯……我也不能与他说一声抱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