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9月1日
今天,奥赖恩堂弟入学了。他是本届第一个被分进斯莱特林的学生,和当年露西一样。
露西很自豪。我也在心里为我们的家族感到骄傲。等阿尔法德和西格纳斯上学,肯定也是斯莱特林。我们的家族就是这么纯洁高贵。
有的人就不能这么说了——比方说那个叫汤姆·里德尔的男孩.他在我们这边坐下时,好多女生在那惊呼。他长得倒不赖,但我从未听过里德尔这个姓氏,那他肯定不是混血就是泥巴种。
身份这样低贱,根本引不起我的兴趣。
1938年9月27日
那个里德尔,居然是斯莱特林的后代!
他今天在公共休息室里召唤出一条蛇,和它说话!他是蛇佬腔!
狡猾的马尔福,和他同宿舍一个月,从未对他这么热情过。埃弗里、穆尔塞伯,甚至拉尔夫都开始像苍蝇闻到粪蛋一样围在他身边。
斯莱特林的后代又如何?
那么伟大的巫师,后人居然和麻瓜或者泥巴种通婚,玷污了他纯洁的血脉!
我们家族就不会自甘堕落,也没有像埃弗里家那样日渐衰落。贾斯帕·埃弗里也太搞笑了,他是把复兴家族的希望放在了这个名不经传的混血身上吗?
1941年12月23日
今天,爸爸妈妈和我提起订婚的事。
我并不意外,我已经五年级了。露西都和伊格内修斯·普威特订婚了。
我去联系了拉尔夫。
拉尔夫、露西和我是一起长大的。罗齐尔家和我们家门当户对,我和拉尔夫又熟稔,我想,我和他订婚是最适合的。
拉尔夫笑着摸了我的头一把,“哟,这种事就想起我了?”
……他唯一的不足就是贱。
当时想到这,我立马就抽出魔杖面无表情地对着他。拉尔夫懒洋洋地推开我的魔杖,“沃尔,你又来这套。好好说话嘛,你想怎么来我就怎么来呗。我回去和老爸老妈说说。”
……我突然又觉得自己做了个错误决定。
我真的要把自己交给这个老不正经的家伙吗。
1941年12月26日
今天,阿克图勒斯伯父和梅拉妮娅伯母来了。
他们希望我和奥赖恩订婚。
妈妈问我愿不愿意。
我还没回答,爸爸就接话了:
“沃尔肯定愿意,她最懂事不过了。”
不,我不愿意!
我没想到.我甚至萌发了前所未有的逆反情绪和抗拒心理。我一直只把奥赖恩当弟弟啊!
天下的纯血姑娘这样多,却非要拉我和他凑一对……我有些怨恨伯父伯母。
他们定是知道奥赖恩身体弱,以后难娶妻,就舍远求近了。后来我一急之下,对爸爸说我有男朋友了。
他却说,“你还能和谁好?拉尔夫吗?不管怎么说,你都忘了吧。你伯父都主动提起这事了。沃尔,要以家族荣耀为重。反正以后奥赖恩也会继承家主之位,你不吃亏。”
我第一次觉得“家族荣耀”是如此沉重。
妈妈来找我。
我连带着她都有些怨上了。我知道如果是阿尔法德,妈妈一定不会在他不大乐意的情况下默认爸爸的安排。
我还以为她又要像以往一样硬邦邦地对我说,“沃尔布加,不要闹了”之类的话。
结果她劝慰我,“没有爱情不要紧,只要你们一条心就好了。我和你父亲不也是这样吗?”
想想都知道。他们俩差了五六岁,我父亲生我时才13岁呢,他们能有什么爱情。
妈妈看我还是不大高兴,就把她从克拉布家带来的星钻银链送我了。
1941年12月30日
拉尔夫来找我,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和他说家里已经帮我定下结婚对象了。
我在家里磨蹭半天才出去见他。
结果他居然向我求婚了!
我平生第一次感到那么羞愧和懊悔,“拉尔夫,你先起来。”我侧过头去不看他单膝下跪的样子,“我……我……”我狠狠心还是说了。
拉尔夫沉默了半晌,才恢复他那种欠揍的劲,“这样。”
“那也挺好的,沃尔。”
真的好吗?我想问他,但我没问。
结果他下半句话让我又想给他一个恶咒,“那天你和我提什么订婚可给我吓死了。我这种人嘛不适合结婚。”
“那就这样吧,沃尔。”
“那就这样吧,拉尔夫。”
我目送着拉尔夫远去,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回到家里,阿尔法德来找我。他知道刚才拉尔夫来找我。
“沃尔,你为什么就答应了父亲他们?你又不喜欢奥赖恩!”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我不喜欢我弟弟这么直白又尖锐地点出来。
他哽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反正我不喜欢他。”
“又不是你要嫁给他。”我觉得莫名其妙。
“你真的……唉!为什么不和拉尔夫在一起呢!”
“我又不喜欢拉尔夫。”我恶狠狠地说,“阿尔法德,你少管我的事。我现在挺好的。只要我的订婚对象是纯血的就行了。”
没错,沃尔布加·布莱克只需要订婚对象是纯血巫师。这就可以了。
家族才是最重要的。
1945年7月2日
我看到了今天的报纸。格林德沃居然输给了邓布利多,被关进了纽蒙迦德。
我有点遗憾,我们巫师还是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而要去遵守什么狗屁的国际保密法。
不过奥赖恩总算毕业了,我们今天就要结婚了。
我感觉一切不会发生太大变化。沃尔布加·布莱克还是沃尔布加·布莱克。只不过她要住进格里莫广场12号了。
克利切已经老掉牙了,它的儿子会跟着我过去格里莫广场,还叫克利切。我们家的人一直都这么叫它们的世世代代。
小克利切和我相处时间不长,我却突然觉得它比我的未来丈夫更熟悉些。
1945年7月15日
拉尔夫结婚了。和法国罗齐尔家的女儿。
那姑娘真倒霉,嫁给这个不正经的家伙。
1951年11月12日
这半年来的事情让我很恍惚。
西格纳斯火速和德鲁埃拉——拉尔夫的妹妹订婚。
德鲁埃拉今天生了个女儿。起名叫贝拉特里克斯。
而这孩子的父亲还在念三年级。
也许是延续了我父亲的优良传统吧。我也不知道德鲁埃拉是个什么想法。
我父亲一直在明里暗里地试探打听我为什么结婚好几年了还没怀孕。
我很烦躁,又不是我不想怀孕。
格里莫广场12号总是很安静,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里打转的声音。我们都不用工作,整日地相处,却比以前做堂姐弟时还生疏。
有时夜里我会突然惊醒,看见背对着我的睡梦之中的丈夫,我会突然感到很疲惫。
两株被移植到同一只花盆里的植物,根须在土下试探着碰了碰,又各自缩回各自的地盘。浇水、施肥、按季节修剪枝叶,一切都合乎园艺手册的规范,只是开不出花来。
我觉得自己正渐渐变成水——不是流动的活水,是那种死水,平静,清澈,闻着有股淡淡的铁锈味。哪天如果干涸了,大概也只会留下一圈灰白色的盐渍。
可我这样的死水,也必须养出花朵来。
1959年3月4日
母亲病得很重,治疗师说她时日不多了。
母亲把我们姐弟三个喊到床边。
我简直不忍心看母亲。
在我儿时的记忆中,母亲虽称不上什么大美人,但也身量匀称、举止娴雅,而不是这个躺在床上的日溢枯竭的一副骨架。
她先对她最放不下心的大儿子说话。
我一点也不信阿尔法德会真与诺特结婚。不过也许他也不忍刺激母亲,破天荒地软下来,说他会好好考虑。
母亲又与西格纳斯说话。
母亲喜欢他的三个女儿,她抱着贝拉、安迪或西茜时脸上总洋溢着幸福的笑。
已经过去快十四年了。马尔福有了儿子,莱斯特兰奇有了儿子,甚至拉尔夫都生了一儿一女,我呢,还是毫无动静。
西格纳斯之后,终于轮到我了。
母亲的枯手握着我的,她那仍然鸦黑的眼盯紧了我,苍白的嘴唇一开一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母亲,”我轻轻叫她一声,又一声,“母亲。”我想,当务之急是叫她心安。
我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上,平静道:
“我会生下并培养我们家族的继承人。”
母亲费力地点点头,但她的眼里却流露出一些我不大能理解的情绪。
牵挂吗?悲哀吗?还是……
歉疚?
我写到这里,还是不知道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有这种想法。
母亲去世了。
1959年3月27日
昨天我晕倒了,今天是在圣芒戈醒来的。
治疗师告诉我,我怀孕了,已经一个多月了。
家里的每个人都很高兴,尤其奥赖恩。克利切甚至都在家里开始准备小主人的房间了。
我的手放在我的肚子上,不敢相信我就要将我们家族的纯洁血液延续下去了。
我要做母亲了!母亲,母亲,你在天之灵,可看见了?
1959年11月5日
我的儿子出生2天了,我今天才腾出空来写日记。
他是个非常健康的宝宝,今天睁开的眼睛和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一样,漆黑又莹亮。他的五官让我们可以对他以后能长得多么英俊而浮想联翩。
我们为他取名西里斯·奥赖恩·布莱克。
夜空中明亮的天狼星。
我亲吻着他柔软的脸颊和小手,内心无比欣喜。
我会好好培养他成为一个优秀的继承人。我的内心被这种骄傲滋养着。
死水仿佛又开始流动了。
1961年6月22日
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手臂还在疼——但我顾不上。我太高兴了。
昨天下午,我又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先出来的是女儿,然后是儿子。治疗师说两个孩子都很健康。
西里斯一岁多了,已经会跌跌撞撞地跑。今天克利切抱着他进来看弟弟妹妹的时候,他扒着摇篮的边缘,歪着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戳了一下小女儿的脸颊。她皱起眉头,但没有哭。西里斯咯咯地笑起来。
我看着他,突然想——也许这两个小的,可以不必那么苛刻。
西里斯是长子,他必须继承一切,所以我必须严格要求他。但这一个女儿和一个小儿子,他们不需要扛那么重的担子。尤其是女儿,她不需要承受这么多。
奥赖恩给女儿起名叫莱拉。他说这个名字简单好听。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叫莱瑞娅吧。莱瑞娅·布莱克。”
莱拉这名字也太普通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反对。
中间名我想用柳克丽霞——露西对我很好,她是我为数不多可以说话的人。但露西说:“你用我的名字做什么?生孩子的是你,辛苦的是你,应该用你自己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样的话。
后来我写了女儿的全名:莱瑞娅·沃尔布加·布莱克。我的名字。我在她的名字里留下了一点点自己的痕迹。
小儿子叫雷古勒斯——我和奥赖恩很快就定下了。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他会长成一个忠实的、可靠的布莱克。
1961年9月7日
西里斯已经会说很多话了。他最近最喜欢说的是“不”。
“西里斯,把那个放下。”——“不。”
“西里斯,过来吃饭。”——“不。”
我有时候会生气,但更多时候觉得好笑。他那么小一个人,梗着脖子说“不”的样子,像一只竖起了毛的小狗。
奥赖恩皱着眉说:“你太惯着他了。”
我说:“他才两岁。等他大一些,我会管住他的。”
但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有底。西里斯和我不像。我有一种天生的直觉。
小莱瑞娅和雷古勒斯安静得多。他们躺在摇篮里的时候,眼睛总是跟着光影转,像是在观察什么。
1967年9月
西里斯今天又闯祸了。奥赖恩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我罚西里斯关在房间里反思,他站在门后面一声不吭,我以为他终于消停了,结果半夜听到他房间里传来笑声,推开一条门缝一看,莱尔和雷尔竟然偷偷溜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们很久。他们没有发现我。我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突然觉得,这个孩子——这个不肯安静、不肯服从、不肯“懂事”的孩子——让我感觉自己是活着的。我在这座房子里住了这么多年,死水一样过了这么多年,是他让我重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我训他、罚他、骂他,被他气得歇斯底里的时候,我是在和一个人真正地接触,而不是和一面墙壁或一只茶杯说话。这让我害怕,也让我隐约地、不敢承认地感到满足。就像深冬里唯一还在燃烧的壁炉——你不敢靠太近,怕被灼伤,可你知道如果没有它,整座房子都会彻底冷掉。
1971年9月2日
纳西莎写信来了。西里斯进了格兰芬多。
我把那封信读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格兰芬多。布莱克家的人怎么会进格兰芬多?我翻来覆去地想起那天他在站台上,他走向火车的样子。他是故意的。他不愿意去斯莱特林,他没有和分院帽争执,他让分院帽把他分去了那个属于血统叛徒的地方。我的长子,我寄予厚望的西里斯·布莱克——当着全校师生的面,选择了背叛。
奥赖恩对着我,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脸色阴沉。我看着他的脸,第一次觉得我们之间忽然横亘着某种比沉默更沉重的东西——我们当然没有爱情,但以前至少有同一个目标。现在那个目标似乎也在模糊了。
我给西里斯写了回信,语气严厉,要他反省。但信的最后一行,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写下了:“假日不必急着回家。在学校反省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再谈你的荒唐选择。”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那一句。也许是因为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已经彻底放弃了。也许是因为我还在等,等他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1972年9月2日
雷尔是个好孩子,他进了斯莱特林。
莱尔却进了拉文克劳。
我告诉自己,拉文克劳总比格兰芬多强。可夜里我躺在床上,还是翻来覆去地想——为什么不是斯莱特林?为什么连她也不肯乖乖走那条路?
1974年12月25日
阿尔法德今天来了,莱瑞娅和雷古勒斯都在,西里斯难得回来过节。我在心里祈祷他能好好吃饭、好好说话、不要在奥赖恩面前又惹出什么事来。
他还是没有做到。
阿尔法德提起孩子们的德鲁埃拉舅妈的哥哥——拉尔夫,他去年冬天死了。他加入了那些食死徒,像他从前追逐一切新潮的、危险的事物一样,追逐伏地魔——昔日的里德尔,一路追到了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你们德鲁埃拉舅妈的那个哥哥没死多久。”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我无关的事。可我写到这里,才发觉我的手在抖。我忽然想起那个男人,他笑着,漫不经心的,懒洋洋地推开我的魔杖,说他这种人嘛不适合结婚。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了。可此刻他仿佛又站在我面前,还是那个样子,嘴角挂着欠揍的笑,说:“那就这样吧,沃尔。”
阿尔法德后来说的那些话——“你们要牺牲你们的三个孩子”之类——让我很生气。我骂他,让他滚出去,然后我一个人坐在壁炉前面,看着火,很久很久没有动。
可即使火灭了,我也还是坐在那里,没有起身。我有一种奇怪的、隐秘的预感——也许我再也看不到阿尔法德了。
1975年7月13日
西里斯走了。
他是半夜逃跑的。
我站在西里斯的房间门口,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他从前不让任何人进去。
现在我终于打开了门。里面的一切让我的血液逆流:格兰芬多旗帜、一本什么鬼摩托车修养手册、还有一堆麻瓜的招贴画和相片。
后来奥赖恩来了。他看着我。我明白我们要做什么。
我握着魔杖站在挂毯前,看着那个名字。西里斯·奥赖恩·布莱克。我儿子!我的长子!
然而他背叛了我,背叛了家族,背叛了布莱克几个世纪以来的荣耀!
我恨他。
我们烧掉了那个名字。我看着火焰舔舐绣线,看着那个洞慢慢烧出来,像是从一个活物身上剜去一小块皮肉。
1975年7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