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把拉环丢在地上,踩着满地的弹壳走进巷子。他先看了看织田作之助身上的伤,目光在侧腹那片被血浸透的衬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转向早春。
早春站在原地,剑还是那把剑,制服还是那件制服,连白色的手套都没脏。他在太宰治的目光里站着,表情没有任何浮动。
太宰治有些惊讶,但实际上他很少出现惊讶的情绪,他大概是已经习惯了早春在任何场合都能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这件事。但他在想,这个人在织田作之助身边做什么呢?
他明明没有通知这个人,而且早春是他自己的辅佐官,管不到织田作之助头上。
织田作之助替所有人省了这个疑问。他把那个白色保险箱从早春怀里拿过来递到太宰治面前:“这个锁,能打开吗。”
太宰治低头看了看保险箱上那把精致的小锁,笑了一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大头针,在指尖折了个弯,插进锁孔里左右转了两下,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箱盖打开,里面铺着一层黑色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把灰色的老式欧洲手枪,枪身上有磨损的痕迹,握柄处刻着一个织田作之助不认识的徽章。
太宰治拿起枪在手里翻了个面,指尖摸过枪管上的序列号。
“Mimic的徽章枪。”他说话时的语调还是那种惯常的轻飘飘,“每个士兵都有一把,随身携带,是身份象征也是最后的自杀工具。这把是军官的,序列号不对。”
织田作之助接过枪看了看。
就在这时,巷子尽头那堆被闪光弹和扫射打得七零八落的垃圾袋后面,一个人影猛地站起来。
是刚才被织田作之助打晕的第一个灰衣士兵,他醒过来了,手里握着一把从同伴尸体上捡起的枪,枪口对准太宰治的后背。
织田作之助的眼睛里骤然炸开几秒后的画面——子弹穿过太宰治的胸膛,血溅在墙上,那张总是挂着笑意的嘴再也弯不出弧度。
然而,画面并没有如期而至。太宰治的部下在对方有行动时就已经反应过来,冲锋枪一轮扫射,那人倒在垃圾袋上再也没动。
整个过程太宰治一动没动,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把Mimic的军官手枪。
等枪声停了,太宰治才转过身,看了一眼倒在垃圾袋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织田作之助还在冒烟的枪口,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
他径直走向那个还没死透的士兵,对方正躺在地上,血从嘴角和弹孔里往外涌,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太宰治蹲下来把手里那把Mimic手枪塞回士兵手里,然后握住士兵的手帮他抬起枪口,对准自己的眉心。
“想杀我就认真杀啊~真的是。差一点就成功了啊,别放弃呀。”
士兵的手指在扳机上抽搐,但已经扣不动了。几秒钟后那只手彻底松开,枪滑落在地上。
太宰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对部下挥了挥手,示意收拾现场。
整个过程中,早春就站在三步之外看着。
太宰治走回早春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冷白色的天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两个人影拉成两条平行的黑线。
早春在看他,那种专注的、像在辨认什么极其陌生的东西的眼神,跟第一次在废墟里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又来了,那种碍眼的眼神。太宰治的喉咙里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明明不是人类,明明什么都感觉不到,却偏要用那种像在拆解他内脏的视线盯着他看。
这种像在看一个活人的方式,让他从脊椎往上泛起一阵不适。
“回去吧,早春。”
早春没有动作,他看着太宰治径直走到织田作之助身边,检查他手臂和侧腹的伤势,指挥部下拿急救包来,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好像刚才把枪口对准自己眉心的不是同一个人。
那些灰衣士兵身上都有绝望的气息。这些人不是来横滨送死的——他们是来找死的,而且想死得有意义。
他原以为横滨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天空重新变回蓝色,Port Mafia统一了地下世界,镭钵街的废墟上开始长出新的棚屋。
他以为剩下的只是修补、重建,再把孩子们送进学校,帮芥川龙之介治病,给健一他们办户口。
他以为战争是一件可以画上句号的事。
但战争没有停止,它只是换了名字。
早春从那个被射杀的灰衣士兵身边走过,低头看了一眼。那人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完全扩散了,灰蓝色的虹膜上覆着一层即将凝固的薄膜。
一根正在燃烧的蜡烛突然被人从中间剪断了烛芯,火苗啪的一声灭了,但靠近却发现,哦,原来蜡还是热的。
巷口传来太宰治的声音,他在跟织田作之助说Mimic的事。早春也听不太清具体内容,只捕捉到几个词——租界、司令官、某种异能力、不止一个据点。
他抬起头,看见太宰治正蹲在织田作之助旁边,亲手往对方手臂上缠绷带。太宰治缠完绷带打了结,又伸手把织田作之助按在侧腹伤口上的外套重新压紧,说了句什么,织田作之助回了一句,太宰治笑出声来。
那是早春从未见过的太宰治。
早春歪着头想要理解这件事。
这个刚握住一个快死的人帮对方瞄准自己眉心的太宰治,在给织田作之助包扎伤口时笑得像换了个人。
这种分裂在太宰治身上并不少见,至少早春已经很熟悉太宰治那套调色盘式的表情切换了。
但这是第一次,他在同一个人、同一个场景里,同时看见了调色盘上的两种颜色:
一种是对那个灰衣士兵的冷漠到近乎残忍,另一种是对织田作之助的——那叫什么呢?
“织田作~什么任务居然不能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