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辙呢？附近可有车辙？”裴悦又问。

“有，但这一条街茶楼、乐坊、成衣铺子……应有尽有，恐怕一时难以区分是不是转移马车。”

便是依然没什么用。

第三处线索，是路边孩童的一些瞎话。

说是有个黑衣服阿姊，抱着一个绿衣服阿姊上了一辆很漂亮的马车。

“真的是女娘？”

冯司马摇头：“此言难以佐证，那些孩子见我们衣着不差，说一句话就要一个铜板，也不知道后面的话是不是编出来的。”

“后来说了什么？”裴悦问。

“他们说，那马车……马车上还有一位郎君。”冯司马皱眉道，“且这马车很漂亮，挂着珍贵的珠宝，连布上的金线都熠熠生辉。”

“……这马车……”裴季之沉思片刻，看了眼池旭兄弟，没有说下去。

“马车怎么了？”裴悦追问，也看了眼池旭，“这马车长史见过？”

“倒也不算见过……”裴季之有些犹豫的样子。

裴悦捏紧卷宗，略带怒意道：“长史为何不敢直言？难道那马车还能是王爷的不成？即便如此，当街掳掠良籍女，按大周律，哪怕是侯爵，也要挞四十——”

“池悦！”池曜低斥一句，“休要以下犯上！”

“这叫什么以下犯上？”裴悦怒目而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王妃不是教过你我吗！”

僵持场面里，反倒是一旁的池旭轻笑，一手拦一个，让他们都各自冷静点：“裴长史不敢说，是因为这马车……出自新起的胡商势力。”

“胡商？”裴悦心下一滞，走马出海的胡商？

“放心，胡商尤其讲究水运不载女娘。”池旭紧接着道，“这新起的胡商势力刚入岭南，的确有可能不懂规矩。”

“既然知道了方向，岂不是好办？”裴玄问道。

冯司马摇头：“这就要说第四处线索了。”

第四处线索，是那马车主人的租借手书。

虽然胡商势力在沿海地区日益增长，但也多得是入不敷出的胡商，不便出海之人，会有人靠租赁昂贵马车，再转手租赁给需要的贵人，赚取中间差价糊口。

“那胡商断了一条腿，每日只在街口将马车交给租客，再从街口将马车接回，送还给租马行。”

冯司马摇头叹息道：“他租价高昂，也就从不过问租客私事，只要租一次出去，足以糊口半年。”

“……不仅不会过问，恐怕还会帮忙遮掩。”裴玄义愤填膺道。

“有你什么事。”裴季之没好气道，“总要插一句话。”

裴玄摸头道：“表兄，我这不是替郡主着急吗？”

“要你替郡主着什么急……”

此时，裴悦仍然看向池旭：“为何长兄对胡商这么了解？长兄不是远在边境吗？”

“郡主。”

池旭反倒不介意，扬手打断浩然的后话，盯着裴悦道：“妹妹是很在意这个良籍女呢，还是很在意长兄的交友？”

“长兄在意什么？”裴悦并不示弱地和他对视，“接着这个调查差事，长兄又在意其中的什么？”

“我？”池旭笑笑，倒毫不掩饰，“我瞧着都督府如此鱼龙混杂，恐怕就是因为那些走南闯北之人……”

他撇嘴道：“他们太多了。”

裴季之微顿：“但沿海地区向来如此……”

“长史别误会，我当然不是说所有人。”池旭收回视线，落在裴玄那身江湖装扮上，“我是说……和平年代哪有什么草野江湖，只有动荡乱世才需要这些。”

“你胡说什么……”裴玄的话被裴季之瞪回去，只好气鼓鼓别开头。

池旭倒是并不在意，漫不经心道：“血脉高贵者，在江湖玩玩，倒也不失少年心性，但卑微低贱者……难免心术不正，扰乱秩序。”

裴悦逼近池旭几步，还未说什么，旁边的池曜已经迈步上前，横杆在他们之间，正好挡住这失控的对峙。

他俯首望着裴悦的眼睛，什么也没说，却也同样寸步未移。

“……兄长此言，王妃听到定是要难过了。”裴悦注视着池曜的眼睛，直到眼眶泛酸，才后退几步被浩然轻轻抵住后背。

她此时面无表情道：“已有线索我都了然了，仍是多谢诸位为此而来。”

裴季之和冯立只当没看出这三兄妹间的冲突，拱手道：“份内之事，还望能帮上郡主。”

真一起查案是不可能的，几人在还算和平相处的现在，试探着分了工。

“池旭倒是会见缝插针。”浩然目送他们离开，看向裴悦道，“他怕是要借这个机会，排查暗盟叛出的那些人了。”

“听出来了。”裴悦仍有几分残存的愤怒，“池旭和池景新是一脉相承的恶。”

“他们尚且如此，你还觉得池曜并非恶人？”浩然面色淡淡，替裴悦倒了杯安神茶，“同样的血脉和家族……”

“你若以血脉和家世评判他，那和池旭轻飘飘贬低你我有什么区别？”裴悦摇头，再次问，“这五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浩然沉默片刻，再抬头时已经看不出情绪，他摇头道：“没有发生什么，我只是见过太多‘池旭’，不觉得真有无辜的‘池曜’。”

“……如果有什么事，你要告诉我。”裴悦略带倦意，轻叹道，“浩然，赵姨是我半个母亲，你便也是我的弟弟，和长风、成风是一样的。”

她温声道：“我如何看顾长风他们，便会如何看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