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不说话了,换了一串捏手里,低着头咬得很斯文。
做的时候也是,哼哼唧唧的不肯给他反馈,还问了两次现在几点钟——她到底有什么事要忙嘛。
李凌洲觉得扫兴,等她好了就不想再弄,捞了睡衣在手上,“你先洗我先洗?”
“你先吧。”她都没看他,更别提发现他根本没完事儿了,闭着眼睛细细喘气,“我休息一下,累。”
这种程度她能累?鉴于明儿还有工作,他没计较太多,往浴室关上门。
“咔哒。”
纪明禾睁开一只眼睛,确认浴室水声不绝,忙爬起来,摸床尾的手机,低着头摆弄。
无论怎么样,她总觉得放心不下。蔚心蓝不会发觉有人跟踪着她的信号ip,那么短短一段旅途,她屡次更换通讯设备的目的在哪里?
到山东人就失联了。她在当地下车了?办了那边的电话卡?还是说在路上出了什么事儿?
高速路上捞偏财的可不少。
为求个心安,思来想去,通讯录里边翻出个号码来。
光着脚踩下床,慢慢儿往书房走。
可能因为时间太晚,电话响了好几声那边的人才接,安安静静也不开口,纪明禾还以为通讯信号断掉了,拿开手机发现秒数在走才放心,“喂”一声,“六子哥?”
“……”电话那边轻轻哂了一声,“怎么叫谁都是哥,你找六子?有何贵干?”
“欸?”明明打给六子的,怎么接电话的会是柯朗?纪明禾手按在桌子上,慢慢站直,“六子不在?”
“他能帮你什么,有事说事呗。”
一旁传来沈泊逸不满的嘟囔:“嘿,怎么说话的,人小禾找我你瞎凑什么热闹,电话给我啊。”
柯朗没理。
“不是,这到底谁手机你睁眼看看。”沈泊逸喊着。
看来没法绕过这一关,纪明禾只好说,“木可,六子哥他爸——”
“哦,喊他哥不喊我哥?”
臭讲究吧就,纪明禾咬着牙,“木可哥,六子他家里是不是在交通局能说上几句话,我这有个事儿吧,就想查一下今天从江城走京沪高速的一辆车……”
“谁?”
“夜溪。她租车从那边走,后来联系不上了。”
“联系不上了?”柯朗收起玩笑,“报警了吗?”
纪明禾说“没”,话落了又说“有”,柯朗问她到底有还是没有,可前因后果一时也说不清,她心里着急,简单说了几句,便催促,“木可,你先让六子帮我问一下车的事儿,我只想快点确认她的平安,别的事儿咱们稍后谈。”
“行,”柯朗肃着脸,“有车牌号吗?”
“没有车牌号,但大概率是江城的牌,”她将根据ip变动地推测出的车辆过收费站时间说了,“我不知道这个季节上京的车辆多不多,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要去北京,木可——”
听她声音发抖,柯朗心里太不是滋味,“事儿还没个准数,别瞎急,我让六子现在去问。”
沈泊逸还用他指挥么,要听说夜溪失联那会儿就找人去了。
“有消息了我第一时间给你说。”
“好。”有他说这句话,纪明禾心绪稍缓,沉下一口气,“谢谢哥。”
“别哥啊哥的了,听着忒别扭。”
纪明禾无语,刚才不是他非要她喊哥的么?
柯朗闻见沉默,都能想到她现在是什么样表情——肯定两只眼睛垂着,闷闷的,盘腿坐床上,肩膀塌着,有点儿焉,又有点儿凶。
这大半夜的他也不逗她生气了,轻轻哼笑,“行了,先睡会,电话别静音,有消息我尽快回电。”
“嗯,我等你——”
“的消息”三个字还在喉咙里,颈子后边忽然染上一声沉重而焦灼的呼吸。
她顿了下,下一刻掌中忽轻。
手机被抽走。
李凌洲握着那只仍然亮屏的手机,力气之大,微光下白皙的手臂青筋爆起。
他盯住屏幕上“六子”两个字,如有实质的沉重视线一圈圈缠住她,咬牙重复一遍,“你在和哪位哥通电话?”
纪明禾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这么快洗好?”
当然,否则怎么会知道她趁他进浴室这短短十五分钟,对着别人又是哥哥,又是等你的。
室内寂静,电话那端一声讽笑尤为刺耳。
柯朗懒懒的声线从电波传递出来,“打个电话而已,用得着这样兴师动众吗?”
听出来了,是那个狗养的。
但这个号码和备注却不是他,这什么意思,难不成他们还靠这个私下联系。
李凌洲不可思议地盯了纪明禾一眼,差一点儿就直接将质问脱口而出。
想想还是忍住,快速将她的手机贴到耳边,“打电话当然用不着兴师动众,我看时间这么晚,以为你有什么急事,有急事儿说一声,我能帮就帮了,大家认识一场。”
“看清楚,”柯朗笑得和蔼,“是纪明禾给我打电话。”
“呃,那个,”纪明禾试图解释,“你误会了,我是有点事儿想找以前一个大学学长问问,刚好柯朗和他一起,所以……”
柯朗听罢又笑,继续刚才的话题,“而且你能帮我什么,你如果真有点本事,纪明禾也用不着找我帮忙,客客气气喊声‘哥’了。”
“……”李凌洲当时脸色就变了。
“不是不是,”怎么这么乱啊,纪明禾脑袋都快宕机,“是我想查个车,我那学长家里交通部的,这事儿别人就是想帮也没法啊。”
李凌洲没回应。
她转头就骂那罪魁祸首,“柯朗,你别搞事情啊!”
柯朗“哦”了声,乖乖听话,“行吧行吧,我的错。”
解释呗,还能怎么的,他嗓音轻漫地开口,“不逗你玩儿了,那谁,李凌洲?这电话真我一朋友的,他这会儿忙去了,我替管着这手机呢,谁知道这么纪明禾打过来。你也别乱想,一个电话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就这样吧。待会儿那边有消息,我再给你们说。”
纪明禾一听,觉得柯朗的解释客气又清楚,应该能过关了,稍松懈些,“哦哦”两声,“那麻烦你和六子呀。”
电话挂掉了,屏幕渐渐暗下去,但李凌洲手臂悬着,仍然保持握电话的动作,眼珠慢慢转向她,眸光平静得好似一片深邃湖面。
“李凌洲?”她喊了他一声。
“删掉他吧,行吗?”他快速地提了要求,话语连珠似弹,“我们就要订婚了纪明禾,把你的前男友从通讯录里删掉行不行?”
删掉?那当然不行,她还要等柯朗那边的消息,纪明禾只以为自己解释得不够清楚,手臂抚上他的,试图把自己手机拿回来,“你听我说——”
“你要我听什么?”他反应太大了,抢先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机,蹙眉垂目,就差直接把“受伤”两个字写脸上,“听你为什么半夜离开房间去给前男友打电话,听你为什么有事情不找自己男友帮忙而选择拜托其他男人?听你训斥柯朗一句他就低下头给我道歉?纪明禾,你知不知道我们就要订婚了?有什么事儿是能给柯朗说而不能给我说的?”
“没什么能说不能说的,”纪明禾扶额,“那你想知道的话,我现在和你说——”
“我不想知道那些有的没的,”他即刻打断她,“我就想知道你干嘛偷偷摸摸到书房来打电话,你干嘛非要躲着我?!”
“因为我这个学长其实也是柯朗的好友,以前我们一起在is-land,他是吉他手,就一起表演什么的……”
“哦,”李凌洲冷笑,“懂了。因为他是柯朗好友,所以你觉得我会因为这层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小气呗。纪明禾,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我很介意柯朗,原来你一直知道啊?”
“好了嘛。”纪明禾直接就滑跪了,“我错了,我自作聪明,我不应该到书房来给六子打电话。宝贝,不要生气了吧。”
“行,”李凌洲按亮她的手机,直接输入密码开屏,“既然你要找的人是那个六子,能帮忙的人也是那个六子,那留着柯朗也什么用处,把他删了,行?”
这怎么行!
“不行啊,”她忙扑上去,但李凌洲极快地抬手,将手机扬高躲开她的飞扑,冷言,“怎么不行?”
“柯朗什么性格你不知道?拜托他的兄弟做事,转头事儿没完就拉黑他,那六子怎么还敢给我消息?!李凌洲,我有很重要的事,蔚——”
“你说这话你不可笑吗,我为什么要知道柯朗是什么性格?!”
他说不清自己在气什么,他并不是小气的人不是吗,李厘、陈介然,都和她谈过对吧,现在不是一样共事吗,他也没妨碍啊。
找柯朗做顾问,行,拿他的名气给LT造势呗,纪明禾懂得利用一切有效资源,她就是这样的性格。
但此刻,似乎一切积攒的细节压成紧实的巨石撞击心口,你看纪明禾明明知道这个电话可能让他生气,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打出去了。
愤怒灼烧理智,他一定需要证据来佐证在纪明禾心里,自己比柯朗重要。
“我就问你,能不能删掉他。”
答应就行,他不会逼她一定履行。李凌洲想,只要她肯点头答应,那这事就这么过去。
纪明禾沉默了。
她的心里有事情,本来就不算好受,她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解释得这样清楚了李凌洲仍然不停不休地闹腾。
删了又怎么样,如果她想和柯朗有什么,勾勾手指头他狗一样爬过来。
“不说话?”李凌洲冷冷说,“让你删个前男友有这么难,即使我这样介意我这样生气了,你还是无动于衷?”
“……”
“说话。”
纪明禾实在无奈,“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幼稚。”
幼稚。
这个词对于男人来说实在屈辱,尤其从自己的未婚妻口中说出,李凌洲呼吸停了一瞬,紧接着,如浪潮一般汹涌的酸涩漫入胸口,像整个人掉进柠檬海。
“我幼稚,那谁不幼稚,哦,又拿我和柯朗比了呗,觉得他成熟他不幼稚呗,那你们不是也闹掰了吗?掰在结婚仪式上,哦,你们不幼稚?”
“……你说这个干嘛啊?”纪明禾脑袋疼。
“不能说?这不事实么,”他冷哼一声,“还是说提这事儿你特遗憾,早知道离开他只能找我这种幼稚的男友就不分手了,是吧?想着他呗,对他还有感觉呗。”
“……”明白了,这两字戳中他痛处了,是吧,李凌洲比她小几岁,可能是不喜欢别人说他幼稚,但事实摆在眼前,“你觉得你不幼稚吗,都分手这么久了我能对他有什么感觉?柯朗他除了是我前男友,他还是TL项目的顾问,是我请他来的呀,以后说不定还有事儿找他,删掉一个好友,难道就没有交集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他现在讲不了道理,“所以呢,什么怕我不高兴才躲起来打电话,怕删掉他要帮忙的事情就没有后果根本都是借口,你找一千个一万个理由不删他,你根本都舍不得他,是吧?所以你找了那个布丁蛋糕!”
什么布丁蛋糕!纪明禾拧下眉,哦,想起来了。
“你敢说布丁蛋糕不是柯朗的翻版,你根本就是想他,如果我没跟到中国来,那天他送蛋糕你就会把他留下了,你会让他吻你,让他做你的男友,是不是?!”
呃……这个嘛。纪明禾摸摸鼻子,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的迟疑如同当头棒喝,李凌洲咬住牙,眼尾洇出绯色,琥珀般的眸子盖上淡淡一层水光,“你说想我,说接受不了别的男人,转头就找了布丁蛋糕?你嘴里到底有一句实话没有,分手那一年多,你根本都把我忘到九霄云外,而我每天都——”
他的嗓音被泪意哽咽,再说不下去似的,丢开她的手机,迈步往门外走。
“……阿洲。”又要离家出走啊,她追了一步,手机立即耀武耀威地响动起来,瞥一眼,竟然是liz。
这个点打电话,项目出问题?
“不是,你等等再走,”她拽住他,“我得先接个电话,是——”
即使他要离开,她还是要接柯朗的电话?!!李凌洲呼吸发颤,毫不留情甩开她的手,“嘭”一声门关,人没影了。
“……是liz的电话。”纪明禾扶额,慢吞吞补上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果然负责的一个项目出了点问题,纪明禾没法,回到书房开电脑参加远程会议,一边给李凌洲拨电话。
关机?
铁了心不想理人?
她“啧”了声,戴上耳麦听会议厅那边震耳欲聋的骂战。
门外,李凌洲盯着毫无动静的大门,缓缓蹲下,抱住膝盖,将脑袋埋进去,肩膀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