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进入雨季了。今年的雨特别多,无论何时往天上看都是雾茫茫的一片,单调,平淡,一望无际。风里有草木潮湿的味道。这是最放松的周末,我一个人在家。」
「好像年纪真的上来了。早上在七中门口的包子铺买了四个热腾腾的大肉包,吃完满足得要死。但记录热量时看见有739大卡立刻觉得焦虑。ps:晚上多跑了五公里,好受多了。」
「暑假,天虹广场办漫展,好多小朋友。」
「88会员附送视频年卡欸,于是闲来无事打开某部经典武侠剧重温。我的建议是观看时请关闭弹幕,真的被臭到了。ps:这种感情戏还有人说是撩妹教科书?地铁老人手机。」
「《绿山墙的安妮》前三章的标题都是某某某大吃一惊。」
「罐头好胖,我得给她减肥了。」
她给她的信铺满了整个房间,有的信纸上只是一两句话,有的画满谁也看不懂的图案。
分享日常,抱怨一些小事情,家人无法理解的心情,不愿意透露给任何人的情绪,她将这里当成庇佑之所。
纪明禾点开了司翊发过来的第一张图片。
「To:鸣鹤,
鸣鹤君是不是很久没提笔写字了,看温书白朋友圈——你可能想问我为什么有她好友:) 而实际上想加HR好友真的太简单——她发的那张明信片,我第一眼没认出上面糟糕的字迹出自你亲笔。
“友谊天长地久。”
友谊天长地久。
你写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人?
比如刘梦琪,比如桃子,比如……我?
还是像我们最后一次交谈——或者称之为“争执”更贴切——的时候所说的那样,“再不会了”。
你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人,一个居然能和室友、甚至和同事做朋友的人。这个世界上还有第二个能和同事做朋友,并且写出“天长地久”明信片的人吗?
反正我的同事就很傻啊。此处略去三百字的抱怨,因为我怀最大恶意揣测你会像上次那样,说“都是你自己选的”之类讨厌的话。
真讨厌你。
让我吃出天长地久的滋味,在绝交之后遇到挫折还是第一个想到你。
我知道自己很脆弱,有玻璃做的心脏。
任何一种打击,包括这样一张可能不代表什么的明信片,都能一举击碎我。
不懂事的小时候,常常想象自己是放在桌上的一颗黑色弹珠,因为不如其他同伴晶莹剔透而被孩子遗弃在家。
但只是一阵风袭,帘子或者柳条拂上背脊,给我微不足道的推力,我就大动干戈地滚动起来,一直朝着边缘,卖力地喊叫。
誓要摔得粉身碎骨,用唯一不被珍惜的生命,让风悔恨,让帘子褪色,让柳条枯萎,彻夜彻日地站在我的墓碑前,呼呼啸啸地痛哭。
然后没有。
雪融化,树抽芽,风仍然一年年悠闲地吹着。
你去瑞士滑雪,给温书白寄明信片。
你忘记我的那份了。
讨厌你。
by:很很很很很很很很很很讨厌你的笔友。]
她写这一行“很”字很用力,尖锐的钢笔戳破纸张,有一团模糊的水渍打湿了墨笔。
「To:鸣鹤,
……
我将它踢远了。
我问她,还要不要我留在这里。
她好怕,鼻涕流到嘴巴里,满身都是汗。面对生死的此瞬,她是否已经领悟到性命受控于他人掌中的滋味?绝望,无助,所以放下尊严的面具,所以一改前言地祈求,求我去更自由的天地。
但我懦弱,但我不敢像刚才夸口时那样“去找你”。
妈妈的眼睛里看到的恐惧,那是完全陌生的我,被病态吞噬人性理智,冷眼看她挣扎慌乱,面无表情。
她怕死,她怕我。
不好笑吗?原来最亲密的母女,谁更狠得下心谁就占据上风。
纪明禾,你呢,会怕这样的我吗?」
脑中嗡鸣不绝,像从高空坠地,还来不及反应,铺天盖地的钝痛从脊椎砸往四肢百骸,跟着呼吸进入肺腑的每一口空气都是尖锐的刀子,身体四处漏风。
“她把手机留在这间房子里了。”司翊低语,“从昨晚就没有再动过。”
这个时代要出门可以不带钥匙、不带钱夹子,但谁也不会落下手机。
一切不符合常理的现象,让他不得不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猜想,报警、到处寻找,动用所有关系,打扰每一个可能知道她行踪的人。
“沿江路的监控坏了一段,这边暂时还在排查。”他说,“她联系过你吗?”
纪明禾摇摇头,而后才想起这段谈话发生在电波中,很快补了一句“没有”,问,“你说的‘昨晚没再动过’,这个昨晚具体是几点钟?”
“十点半信号消失,她关机了。”
十点半,意思昨晚上十点半蔚心蓝就没有摸过这台手机。
“但她凌晨三点给我的朋友圈点赞了。”纪明禾喃语。
司翊拧眉,“你确定?”
“是的,”纪明禾记得很清楚,“那是不是意味着她有别的手机,她在别的手机登陆微信了。”
大费周章换掉手机,遗弃电话卡,这不是轻生者会做出的事,或许她只是想离开江城,她只是想和过去切割。
两人意识到这一点,便同时做出下一步部署。
“我让侦查员那边试着申请调取微信账号登陆数据。”调出登陆数据,能知道蔚心蓝现在的ip地址,但这一步需要平台公司配合,等他们的回函过来,也需要一点时间。
“好,我这边看看有没有熟人可以催一下。”
挂完电话,她深吸一口气,先打个电话给厘米君。
“喂?”
厘米君似乎已经睡了,电话接通后那边很安静,他声线慵懒喊她的名字,“明禾?”
似乎不确定她会在这个时间打过来,手机拿远确定过屏幕上的名字,清醒几分,“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之前你是不是有个朋友在TX司法协查中心来的,他现在调任了吗?”纪明禾开门见山。
“……”李厘一头雾水,“你说侯涛?没听说调任的消息,可能还在那吧,大半夜的你要查什么?”还卡在订婚宴前夕,“李凌洲出轨了?”
还有这等好事?
他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手往乱糟糟的头发上猛地搓了两把。
“……”在胡说八道什么,纪明禾噎了下,“不是……我有个朋友报了失踪,家人挺着急的,我想帮忙看看能不能查到她最近的登陆日志。”
失踪案啊,李厘不开玩笑了,“开申请了吗?”
“要开的,但这个点有点晚了,流程走完估计得明天。”纪明禾低声说,“厘哥,我等不了,你帮帮我吧。”
是吧,平时冷得像一块冰,求人的时候就会喊“哥”了。
李厘哼了声,“能不帮么,急成这样,再晚一分钟你该上去黑人家系统。让她家里人先申请,我给侯涛打电话看看那边方不方便。把报警回执那些一起发我,别张扬啊。”
“知道。”纪明禾的手指悄悄移动到触摸板,关闭了正在运行的开放端口扫描,“厘哥,谢谢你。”
“口头谢过就算?”别的不说,听她喊一句厘哥还蛮爽的。
“请你吃饭。”纪明禾老实道,“这不周末去花园酒店吃席么,我请你坐主桌吧,菜品我都尝过了,很好吃。”
差点没气死,李厘深吸一口气,“免了。”
看着李凌洲那张臭脸他都要呕,还吃饭?给他们加点餐差不多。
忙忙碌碌查了一会儿,日志显示蔚心蓝的微信并未更换新设备,而是登陆在了之前使用过的机器中。
“备用机?”
“嗯,”李厘说,“应该是,ip的话一直在换哦,早上八点多在江城,十二点就到余干县了,一整天没停过,看速度,她可能上了高速公路。”
“哪个方向?”
“北上。”他看了眼消息,“最后一次登陆在山东,两个小时前。”
最后一次登陆?纪明禾愣了下,“那这两个小时她都没有打开手机?”
所以发过去的消息才会没有回应?
“可能赶路,可能停车休息,也可能她弃用原账号了。”李厘很抱歉,“明禾,你给的材料只能让他们查到这一步,蔚心蓝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事实证明她并没有受到紧迫危险,再查下去涉嫌侵犯隐私,不能再继续了。”
“我知道了……”纪明禾垂下脑袋。
电话挂掉,把消息告诉司翊,他似乎比她豁达得多,“明白了,谢谢,她小姨那边刚刚来电话,说才发现蔚心蓝昨天往她卡里打了一笔钱。”
金额很大的一笔钱,足够覆盖柳钰在医院的所有医疗费用或者后续治疗、康复、请专护照顾生活……
“她应该不打算回来了。”司翊放轻声音。
把一切抛下就走吗?
“那罐头呢?”
“带着的吧。猫包以及罐头常吃的一款猫粮不见了,警长走访时,小区外边的小超市老板说蔚心蓝前两天曾在他这里买了一只折叠锡纸盒。”
折叠锡纸盒,算算尺寸,在车上用来充当临时猫砂盆用很方便。
她太懂她,如果蔚心蓝果真寻死,一定会先给罐头找好归宿,选择租车离开,大抵也因猫咪无法乘坐高铁。
她带着罐头,她要开启新生活,那么她要去哪里呢?
“打扰你了。”/“麻烦你了。”
知道她平安,纪、司两人互相客气两句,友好挂掉电话。
又发了一会儿呆,玄关那边传了点声响,李凌洲陪他爸妈夜游,这会儿好似终于结束,风风火火闯进书房,“宝宝!”
给她带炸串了,得意洋洋提高手里的打包盒,“刚才我爸妈也尝过了,说这家很好吃。”
说完又拧了下眉,纪明禾人在书房,但电脑没开,手机也丢在桌子上,她在干嘛,就在沙发干坐着?
“你爸妈还吃这个?”她从沙发起身,摆手让他先出去,别把味道留在书房里。
“我爸妈不能吃这个?”陈素容身体是有些弱,但吃点炸串没什么要紧。
“很辣哦。”
“我妈妈是雾城人,怕什么辣?”
对哦,当年陈介然第一次在602吃饭的时候就提过了,说他的老家离铜梁不远。
纪明禾摸了摸迟钝的脑子,跟着他回到外厅,“那你也算半个雾城人了?”
李凌洲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轻哼了声,“得亏你现在在雾城发展,不然我爸妈哪有那么轻易肯到这边来。”
他们一家三口都是很注重家庭的人,李凌洲执意要长留在这边,于是举家搬迁,免得天各一方。
而李凌洲呢,终于周天就是订婚宴,他一日日地过着,临了竟生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心扑通扑通跳得十分不安,不真正办完这个宴席,都怕这狠心的女人随时要变卦。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不得不重视。
虽然她嘴上说不会不会,但今日回来,她就很不对劲啊。
吃烤串时心不在焉,问三句答一句,心思飘哪了,肉都吃干净了,一口狠狠咬在铁签上,震她半边脸都发麻。
半晌缓过神,义正词严地责怪,“怎么是铁签!”
“环保。”李凌洲一家都不喜欢用一次性木筷等用品,好容易才找到这家用铁签的烤串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