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该班的婆子们便将大观园前后门锁严了,平儿知会房中的红玉,亦将凤姐院门关了,幸而贾琏不在家,旁人都不理会。王熙凤略作思索,步至秋爽斋,探春才歇下,忽听见凤姐声音,连忙披衣起身,侍书与翠墨将她迎进来。
王熙凤话不多说,告诉了探春始末,道:“怕是家里出了贼,趁着园子里清静偷东西。旁的不要紧,只怕他受惊,往各院里胡钻,再撞着人,才是真正的大事。”探春道:“别惊动大嫂嫂罢?你放心,我编个话,悄悄地到各院里察看,若捉住了,就在我这里处置,就是忽然亮了,有些动静,四下无人与我近,都不防备。”王熙凤道:“我正是这个意思,那贼钻在翠嶂的假山里,一时半会儿不敢出来。”二人当机立断,先使园内上夜的粗壮婆子们三五成行,细细打听了各院里的动静,都不要紧,又使人在外看守;这里林之孝家的带着人,将翠嶂一带围满,翁中捉鳖,果然不多会儿,从石头后扭出一个小厮来。
将那厮带至秋爽斋,摔在门前阶下,他吓得浑身发僵,直挺挺趴着,又被拉起来,只觉得人影重重,灯火辉辉,一副吓傻的模样,便有丫头捧了碗热茶,泼在小厮脸上,方使他回过神来,眼珠乱转,婆子们把他的包袱抖落开,不过是各处用的玉烛、铜环、数包茶叶。王熙凤冷冷的在门内坐着,见此情形,反而变了脸色,笑道:“哦,原来是这些。本来碎渣烂土的顽意,不值甚么,只不过你吓到了人,才弄出阵仗来捉你。我也困了,你好好的说出人来,一了百了,只当个笑话,你若是推三阻四地不肯说,惹我恼了,有一百个办法治你呢。”底下的小厮勉强辩道:“二奶奶、我不敢……”
凤姐一语未发,当即便有两个婆子搬出条凳,亮出腕粗的杖板,刚将他从地上拖起来,便吓哭了,乱喊道:“二奶奶!这是茶房的郑大娘攒的,还有主楼刘妈妈,别的没有了……”话未尽,用粗布塞住嘴,硬按在凳上受了两杖,呜呜咽咽,涕泗横流,不及粗布扯出来,便哭爹喊娘地扑在地上,王熙凤一掌拍在桌上,喝道:“说!你的同伙呢!”
那小厮两股战战,只见温柔刀、雷霆怒,那里分辨得许多,昏头昏脑,触地有声:“还有、还有门上的邹大爷!我们商量好:我弄出去,他通关节,卖了银子五五分!奶奶明鉴!没偷别的!”王熙凤冷哼一声,又要着人打,吓得小厮乱磕头,哭叫道:“真没了!真没了!打死我了!”婆子们将他的嘴堵上,硬拖走了。
林之孝家的说:“已叫人去捉他们了。”探春说:“该料到这样的事,原先园子里人多,现在颦儿、沁儿回家住,两处偶尔亮灯,蘅芜苑、缀锦楼又只有几个丫头婆子,可不让他们起贼心么。”又说:“先前查账查得严,他们不敢犯,如今东西进来偷攒虚支,虽然没甚么,却也闹得心不静。依我说,仔细明儿查一回,自首的轻罚,补了便是。若不肯的,另行计较。”王熙凤点头道:“你说的是。”众人方送她到外面住。
翌日卯时未至,探春便命了康婆子、林之孝家的领着人各处巡查。至大观园厨房,厨娘们才进来,连门都未开,见一行人浩浩荡荡,不明所以。林之孝家的道:“昨夜园子遭了贼,丢了许多东西,所以今日各处都要核查。”柳家的说:“我们夜里上锁了,一定没丢什么,不烦嫂子受累。”林之孝家的说:“不丢什么,我们进去看一看就罢了,不然,三姑娘问起来,反倒是我偷懒。”柳家的讪讪笑了两声,从腰间摸出钥匙,众人涌进去,查数对账,果然少了三百斤柴、二百斤木炭、三十斤荤油,家下人等吃的白粳米亦少了十袋,其余零碎用物,难以罗列。林之孝家的一语未发,带了柳家的来见探春,只看议事厅前扫开空地,早站着二三十个媳妇婆子,一个个都面露难色。屋门大开,探春穿着大红猩猩毡,坐在椅上,气定神闲,侍书在一旁翻账。柳家的偷偷看了一眼,不见茶房的两个婆子。
一时康婆子那里又带了七八个女人过来,园子里或大或小的管事都齐备了。侍书方听命,朗声念到:“嘉荫堂缺失白蜡二十对、银烛台三对、浮炭十觔、灯油二十觔;茶房缺失柳木炭二十觔、水桶二十只、茶叶十斤;香供所用,缺失各色香饼等物总三十五斤,缺失铜镀金香炉六件,缺失掸子撮簸四十件……”一一念来,或零或总。
鸦雀无声。康婆子道:“各处都有些对不上数的。分包的倒不必说了,他们自己买的多,只有稻香村那里有六袋珍珠土不见。”老田妈慌忙道:“姑娘,那是肥土的,秋末割稻子时一齐掺进田里,比原先的用量大了些,未……”侍书说:“姑娘没有问你。”老田妈便立即住了嘴,缩在队伍里,有几个已怕得发抖,众人不知底细,都垂着头,不敢开口。
晨光渐漏,林之孝家的说:“这会儿该进早饭了,柳家的既在这里,再叫一个先顶上罢?”探春不理,向众人扫视一圈,将茶拿起来吃了一口,慢悠悠笑道:“可见这都只是贼的缘故。若丢了什么、缺了什么,尽早报来,将年节了,别乱糟糟没得用。只是这贼有一回捉,没有第二回捉的道理。我料他没有这样的胆量。”语毕,随口道:“散了罢。”便携侍书等人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