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隆冬时节,正冷的时候,这日贾母晚饭散后,王熙凤随邢夫人出来,至小厅上,邢夫人道:“本来你邢妹妹的婚事该在宝琴之后,可是梅翰林家因不在京中,迟迟不能履婚。你大舅舅那里又有事,催着要回家去,只好向姨太太提了,等明年春天就让她们完婚。”
王熙凤道:“论理这样也好。”邢夫人道:“我告诉过她,待出嫁前再回她爹妈那里,只是怕寒碜,从我们府里出门的好。那丫头又说,‘薛姨妈知道我的家世,从不理论,那里有嫌弃出身贫寒的道理。’,这么说,我也罢了。她病了,你替我常看着罢。”王熙凤一面答应着,一面请邢夫人上车。
看着车走了,王熙凤心内忖度,因岫烟近日风寒,又独住在紫菱洲,眼下没有事,不如向园子里看望她。于是并未回房,丰儿叫了竹椅,便坐着往缀锦楼去。
白雪皑皑,覆得山石草木上厚厚的一层,水都冻上,婆子们踩在路上“咯吱咯吱”地响。到了缀锦楼,平儿扶着王熙凤下了轿,早有两个洒扫的婆子殷勤地上来迎接,一个说:“大冷的天,奶奶怎么来了。”另一个说:“邢姑娘才吃罢药,不知醒了还是睡了。”又邀着跟来的婆子丫头们到一边房里烤火吃酒暖身子。凤姐都不顾,待进了房门,悄悄地走到里间房门口,只见岫烟的丫头篆儿正捧着一件天水碧缎绣灰鼠皮斗篷薰香,邢岫烟穿着秋香色棉衬衣,披着一件袄,松挽着黑油的??儿,正倚在床边作针线,王熙凤怕吓着她,先轻轻解了大红织金闪缎牡丹纹貂鼠斗篷,摘下雪帽,邢岫烟方看见她,忙放下绣棚就要下床来迎她,凤姐紧走了几步,止住她笑道:“快别起来,我是甚么稀罕客,教病人起来迎。”
邢岫烟方作罢,倚回去笑道:“怪冷的,劳驾姐姐看我。”篆儿忙放了斗篷,见她们要说话,便搬了一把椅挪至脚榻边,将岫烟素日坐的褥子铺上,请凤姐坐了,又请平儿坐到熏笼上去,正忙着沏茶,平儿轻轻扇了扇风,笑道:“姑娘熏的甚么香?”岫烟笑道:“哪里的香,是二姐姐听说我病了,让人送的一包药粉,用艾草、菊花那些调配的,说是洒在炭上祛病,我闻着倒不刺鼻,篆儿在那儿熏衣裳。”平儿笑道:“若有这效用,该给巧姐弄些,预防着。”
王熙凤问起岫烟的病,又细看了看她脸色,笑道:“我多心了。你暖着些,大约三五日也好了。”邢岫烟点头笑道:“正是呢。请着大夫吃药,老祖宗又体恤着不必请安,单在房里好茶好饭地歇息着,姐姐又常常地看望我,再不好,着实该打了。”说得平儿和篆儿都笑了。
王熙凤笑道:“你既知道我挂念你,你现在就该打了。”说着,将枕边的绣棚拿起来,说:“既然在病中,怎么还做这个?绣得这么精细,上回来还不见呢,又有两三日不安生罢?”邢岫烟笑了一笑,低头道:“我没有别的东西,姐姐又甚么都不缺,只好在这些小顽意上用心了。”又说:“并没做很久,吃完饭不敢睡,才拿着顽一会儿。”篆儿忙道:“真是呢,奶奶信我,这是大前天云姑娘来顽,描了这个花样,才开始绣的。”
王熙凤笑道:“果然如此便好了。可是别看云丫头那个样子,成日里调皮的,背地里这些针绣也不曾少作。”便叹了一口气,说:“舅妈那里有消息,云儿的喜事也快了。你瞧瞧这个园子里,愈发空了。”邢岫烟心内一动,明白凤姐的意思,正要开口,王熙凤道:“好妹妹,你怕甚么?就是出去了,我们仍是正经的表亲,抛开不谈,你在这里一日,我心里记挂你一日。”
二人便又说了一会儿话,冬日天黑得早,蓝沉沉的,丫头进来说:“二奶奶,外面又下雪了。”王熙凤便起身道:“我也走了,你早些睡罢。”手上替岫烟理了理衣裳,便带着平儿向外走了。
果然扑扑朔朔地刮着雪籽儿,虽廊下点着灯,却有些晃眼,抬轿的几个粗壮婆子说:“不是我们有意偷懒,只是天黑了,那里路上铺的雪粒,又不满,怪滑的,只怕一时脚上失了分寸,再吓着奶奶,就是我们的罪过了。”王熙凤道:“知道了。走罢。”因此使丫头们打伞,前面三四个婆子提着灯笼,一行人向外走去。
走至蜂腰桥一带,只看见山坡上似现非现的竹影,又听见黑鸦叫,飒飒簌簌的一阵风,引路的婆子心里慌张,不禁加快脚步,岂料忽然看见前方路尽头,猛然蹿过一道影子,一头扎进山石洞中,唬得两个婆子大叫一声,吓坐在地上。虽不真切,后面众人也都看见,吓得不敢上前,婆子们又要拦,王熙凤一皱眉,劈手夺过丫头手中的灯,大步迈上前几步,柳眉倒竖,凤目圆睁,向那山石上断然喝道:“谁在那里?还不滚出来!”无人应答,平儿道:“倒像个人。”说着,主仆二人不惧,又往前探,众人连忙一拥而上,七八盏灯照得山石崎岖处通明。
只见假石下通着半人高的石洞,地上碎着两三根青烛,王熙凤冷笑道:“好呀好呀,哪里来的孤魂野鬼,亲自来偷咱们家的香火。”转而向平儿道:“你点两个人,把林之孝家的叫进来,除了她,别的一概不许进,让人沿墙外给我围住,敢有闪失,我头一个不饶他!”平儿应了,要走时,王熙凤道:“不许有人告诉太太!谁惊动了太太们,仔细着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