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笑道:“倒不必挪,正应了大巧不工的好意呢。”薛宝钗含笑道:“颦儿说的不错,正是拙处见绝色。”史湘云道:“这样好的美景,不写诗倒不好了。”林黛玉掩唇而笑,探春说:“才得‘天然去雕饰’,你又作‘刻意为之’,诗迷呀诗迷,我说你甚么好?”只看了一会儿,贾母那里来寻,便回去坐着看戏。至下午,众人便都便回到荣府,因近寺里不便饮酒,贾母便留着众人在荣寿堂里吃过晚饭去,贾赦请林如海往外书房说话,贾母好叮嘱了一番,便说:“宝玉,去给你老爷敬酒。”贾宝玉应是,恭恭敬敬捧了酒请贾赦,贾赦知意,笑道:“我有甚么紧要,请你父亲吃罢。”贾政、林如海吃过,才使他们去了。
屋里自然是姑娘媳妇们陪坐,夏金桂推说山气冰凉,有些不爽,带了女儿家去,薛姨妈嘱咐了薛蟠,方回来坐下。贾母说:“珍儿没来,叫蓉哥回去伺候他父亲,再捡几样送给他吃。”望了一回,王熙凤说:“难得今日齐全,该让姨娘她们来坐坐。”贾母说:“正是,想病也好了。”于是让人去请赵姨娘和周姨娘。
那面席上探春为黛玉斟酒,说:“你送姨娘的两样补品都吃了,谢你的心意。”又说:“宝姐姐,难为你在宫里,知道这些小事。”薛宝钗与她饮了一杯。赵姨娘与周姨娘进来,尤氏与凤姐忙请她们在薛姨妈席上坐了。王夫人亲提着一壶酒,才为贾母斟过,顺便为赵姨娘斟了一杯,道:“你好生养着,孩子们都大了,你的福气尚且在后面呢。”赵姨妈连忙捧着酒杯说:“谢太太。”王熙凤去接过酒壶,王夫人方就座。
因听过半日的戏,屋里又暖,贾母说:“叫她们说说书罢,别的也听不下。”便进来两个女先儿,安座设位,抱过琵琶弦子,王熙凤道:“不拘什么,有新的说一说。”女先儿说:“近有一个新奇的,叫做《程生娶亲》。”贾母问:“甚么故事?”女先儿道:“先有一位穷书生虽然满腹才华,却很落迫,幸得一件缘分,上京赶考,向一位老爷家避雨,正见一美人……”一语未了,贾母道:“这个程生又娶了人家的小姐罢?”女先儿笑道:“确乎如此。”林沁玉忍着笑说:“老太太听过?”
贾母笑道:“虽说新奇,不过旧事翻新稿,佐以你们的花言巧语,好似有甚么新异,若要这样的故事,我也编得一百个。”又说:“古来酸儒,学问知识倒不见得有,却比别人天然多一段心高气傲。凡称兄道弟的,莫外乎同一流人物,或者便是乡绅地主。虽自诩不以财富交人,实则一个是撑高身份,画定清高异人的谱;一个便为利誉声名,自然寻一个济才的好话。这也罢了,时日一长,又想起安身立命、成家立业来,人说‘秀才识字认半边’,有些大人识理自然也认半边。设若见识过一两个稍有姿色的女子,便自认为风流,不论绝世美人或略平头整脸的,不敢有半句话,否则便是倾心。”众人都笑道:“这些故事果然如此。”
贾母道:“女儿家听听,倒也罢了,只怕男儿们听了,尚未有抱负,先自溺于此。又有一些的,倾慕谁家的权贵,又不能攀附,又怕丢了清高的名声,便先预设有一位千金小姐,身边数十的奶母丫鬟忽视不计,偏偏这小姐便先在花园里头、廊柱下面看见,诗书礼法置之度外,一定千方百计使作丞相的爹见过这个人才,继而爱珍不迭,又许厚禄又许女儿,一生的积蓄只为这一个人。你说可笑不可笑?”
女先儿们连忙应着,说:“老祖宗说得是,一般男子哪里配得上千金小姐。”贾母说:“何曾如此。古来凡女儿家,虽不一定作李清照、卓文君之流,却有孝亲敬长、尊文识礼之说,只是把姑娘家写得太不堪,狭窄心胸。也罢了,你们吃些茶果,我们闲话着家常。”因此让两人退下,至二更时分,薛姨妈先道:“本来老太太高兴,该陪着多顽会儿,可是宝钗明日就要回去,不敢太晚。”贾母笑道:“你说的是。”向王熙凤道:“你快送送你姑妈去。”王熙凤笑应个“是”。
那里史湘云、宝玉都忙着再敬宝钗、宝琴一盏酒,王熙凤笑道:“瞧她们亲香的,果然一处长这么大。”正说着,贾兰从外面进来请安,说:“老太太,姑老爷请问二位姑姑,可吃醉没有,若吃多了外面冷,怕伤风,留住一夜的好。”贾母笑道:“你们父亲来催了。”向鸳鸯问:“几时了?”鸳鸯笑道:“将亥时。”贾母说:“倒不晚。同你们父亲家去罢,只怕你舅舅们不节制,让他吃多酒,煮了醒酒汤吃一碗再去。”林黛玉起身应是,珍珠和鹦哥端了两碗温热的醒神汤,请黛玉沁玉吃了,又有两个婆子向外面送。薛宝钗谨守身份,虽然高兴,大多都以茶代酒,吃得不多。
林黛玉见宝钗要去,便说:“宝姐姐,我送送你。”薛宝钗一面笑应,一面从紫鹃手里接过斗篷,与黛玉仔细披上,二人方牵了手向外来。一时贾母疲乏,亦往里间歇息,众人都告辞着散去。那里贾宝玉方送了王夫人回去,至穿堂风吹得呜咽,王夫人摸一摸他的脸:“我的儿,回去罢,当心冷了。”贾宝玉笑应下,又挂念着送黛玉,仍沿穿堂回来,到贾母院子里,只见正房灯火灿烂,华灯美宴,却散得空无一人,只有几个丫鬟悄悄地收拾着残席,宝玉到那廊下向门内一窥,问:“老太太睡下了?”珍珠捧了铜盆出来,泼去残水,看见他,一面擦着手,一面说:“宝二爷,你怎么不回去?”贾宝玉说:“都走了?”珍珠笑道:“怪冷的天,可不走么!”
贾宝玉点一点头,方从院里慢慢的出来,风吹得宫灯呆晃,彩绦扑得一簇乱影,月亮泼得满地霜。忽然听见一声笑:“宝二爷,你低着头看甚么呢?”贾宝玉连忙看去,果然是紫鹃和林黛玉站在那门边望着他笑。
贾宝玉赶上前去,说:“这里风大,你冷不冷?”林黛玉的小脸儿掩在斗篷披帽里,一圈儿的白狐皮毛微微地飞,她抿着嘴儿笑道:“你连斗篷也不披,冷不冷?”说着,手里的暖炉塞向宝玉怀内,宝玉又要推辞,林黛玉忙收了手:“你的手怪冰的。别给我,谁这里和你拉拉扯扯?”贾宝玉听说,忙捧着手炉不动了。不听外面的动静,林沁玉撩起轿帘笑道:“究竟走不走?不然,我和云姐姐睡去。”
贾宝玉忙道:“快上车罢,老爷在外等着吧?”说着,见紫鹃搀着黛玉上车,分明有话,又噎在口中,依依不舍。林沁玉“扑嗤”笑道:“二哥哥,你这样形影相吊,怪可怜的。”又笑道:“明明喜聚不喜散,又怕伤心,都隐瞒不肯谈。我从前吃甜的,怕没有节制,两日吃一回,反而更好了,二哥哥,你猜什么缘故?”林黛玉笑道:“你来宽慰我,我听听你甚么道理。”林沁玉说:“没吃前,我便盼着,吃上时香甜可口不必说,吃罢,自然盼下一回。散聚本是一体,有聚必有散,有散方有聚,一事两面,莫乎于此。正因散去方知聚首的可贵,不然一味凄惘,岂不辜负了相聚之心。”贾宝玉笑道:“这样的话,仿佛听云妹妹说过。”林黛玉说:“哪个名人说的且不提,她今儿的一碗点心该免了。”林沁玉听说,连忙咬舌:“哎哟!数我多话!”众人都笑了。一时坐定,婆子们将轿抬至二门外,方拉上马,林如海所乘车驾在前,静静向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