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九月,秋高气爽,林如海在家休沐,有贾政使门客敬送请帖一封——“某年月日,妙香山布作秋游会,三亲六眷,少长咸集,请携二林赴宴小集。”如是语义。恰好林黛玉进来请安,林如海便将帖子交给女儿,笑道:“想是因你们回家,外祖母思念的缘故,总要作宴席相见。”林黛玉听说,忍俊不禁。
林如海道:“那日见你穿了一件绛色的衣裳,很好看,新作的么?”林黛玉说:“是过中秋时外祖母找出来的缎子,我裁了一件褂子,妹妹作了一条裙子。”林如海若有所思,微微笑道:“你母亲在时,也有件那样的。”又说:“就穿那件去罢,不辜负老太太的心。”林黛玉应是。
当日林黛玉便穿了一件绛色缂丝水仙纹袷马褂,下着月白挑裙,缎绣水仙纹鞋。粉黛绮罗,秀发如云,红丝结辫、珍珠坠脚,插着珊瑚嵌宝石蝴蝶纹簪,绾着银镀金点翠花卉步摇,带的秋叶形耳坠,银竹节嵌翡翠镯子,鲜莹美饰,气度非凡,不必多叙;林沁玉不穿同样的颜色,料子却相当,换作浅绿色缂丝水墨纹衣裳。
待随父至荣府,林如海向外书房见贾赦贾政,林黛玉和林沁玉向贾母院中去,姊妹们相见,不多时尤氏及秦可卿即到,又有薛姨妈、夏金桂和她女儿、薛宝钗与薛宝琴。见了宝钗,惊喜非常,史湘云说:“宝姐姐,你有日子没回来了。”薛宝钗笑道:“这月得三日假,自然要往这里来的。”贾母见众人都至,更加欢喜,忙令着往外坐车去,又不拘束,说:“你们女孩儿家,爱哪里顽便往那里顽去,你们嫂嫂都打点得干净,现拘着一块地方,到吃饭时候再来。”
只见荣国府前车辆纷纷,人马簇簇。少时,前有贾琏、贾宝玉、薛蟠等人骑马导引,护送贾母车驾,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尤氏、李纨、凤姐儿、秦可卿、各乘一四人轿,宝钗、宝琴共坐一辆翠盖八宝车,林黛玉、林沁玉一辆朱轮华盖车,迎春、惜春、岫烟一车,探春与赵姨娘共坐,然后是贾母的丫头鸳鸯、珍珠、琥珀、玻璃,林黛玉的紫鹃、鸣秋、绿蕊,沁玉的青雀、晴雯、龄官,迎春的丫头金钏儿、绣桔……□□抱着巧姐儿、贾茵另在一车,只有夏金桂的女儿薛嫦独随母亲坐车,接着是贾赦、贾政、林如海坐轿跟随,又有贾蓉、贾蔷、贾兰、贾环等人骑马压尾,只有贾珍推辞不便,不曾跟来,家人媳妇子不敢叙述,乌泱泱的一队。
坐轿去了多远,方离开人烟阜盛之地,眼见秋山连绵,清幽宁静。你问缘何至此?原来太上皇酷爱佛法,先特立妙香山一带修观立寺,年年香会禅会不断,太妃之事亦不能止,一年期满,即令复兴,使众勋贵大臣之家纷纷效仿,百姓之家借机秋游,如今这一带山头,早修筑别苑小楼,闲人免逛,山脚则各摊林立,香市灯会,富豪之家各设素膳茶棚。
至妙香山抱玉峰,亦有一间荣泽寺,贾府便捡定了这处落脚。自山门而上,钟声幽鸣,寒光熹微,早有家人将角门上下围得水泄不通,外则层小厮男仆,里则婆子嬷嬷、各处媳妇,依次方是年轻丫鬟和小丫头,贾琏、贾宝玉赶上前来,请贾母下轿,王熙凤和李纨搀过,便依山路沿途观赏。若说古寺,见过的不止如此,只是人迹渺渺,松柏林立,夹杂时花溪声,鸟鸣芳香,方显出与大观园不同的古朴拙意。
漫至荣积寺,请贾母看时,三个斗大的墨字作名,里面清清静静,焚着腕粗的一鼎香,隐隐看见佛寺中央的金光,不很真切,老师父正领几个小和尚念经,木鱼敲得很齐整。贾母先诚心拜了拜,道:“琏儿,你且捐些香油钱,我们不要打扰。”贾琏垂手应是,此处非目的,便绕寺蜿蜒而上数百阶,方是别苑处,依山势造出观景亭台、绵绵石道。
贾政、林如海携清客相公们次至古寺前,只见两面石联,凿刻着两句诗,道“俗眼拙目石作玉,涕香泣木不留痕”,众人看见,贾赦道:“倒有些意思。”那里小厮用茶盘红绸捧了香油钱并各色祭物,依序向寺里进去,林之孝亲喊了那老师父,不承想他天聋地哑,生等敲完经,才起来一个小和尚应答。
这面贾母已至正面小楼上坐,六面窗大开,焚着银霜炭,椅上铺着一色的大红撒花闪缎坐褥,小几上摆着各色的菊花,一旁茶炉器具已置,贾母坐定,笑道:“我听人说这山上的佛灵,又不曾拜,这里僻静,可想清净惯了,我们又来这么些人。”尤氏说:“这一处寺原有些年头,先宫里建时已有这一座,老祖宗有心,我们去拜一拜,也不惊动。”贾母道:“也好。”林沁玉问:“这里有多少佛寺呢?”秦可卿答:“主峰妙香峰上是一间主寺,叫作宝相寺,联着两边山上的承恩寺、沐华寺,又有各处小峰,大大小小有七、八处。今日宝相寺有忠顺王府作斋事。”林沁玉说:“这样多。”薛姨妈道:“不然这里离城里那么远,何故来。”惜春默默的。
湘云问:“听说山脚下有香会,我们怎么不见?”王熙凤道:“我们走的南面的路上山,香会在北面。”王夫人问:“送的东西可妥当了?”王熙凤道:“祭物一早送去了,各处寺里分送过香烛茶银,我们不是专程打醮,所以不惊动人,只有赵侍郎家在沐华寺那里,方才打发人送礼来。”贾母说:“这样好,总不出门,领着她们闲逛逛罢了。”一时众人归坐,虽然有戏,贾母却懒待看,便让众姑娘们出去逛去。
竹松夹映,天光乍泄,露水渐晞,众人在山间走着,史湘云笑道:“除了颜色肃穆些,花少些,这里和园子也没甚么分别了。”薛宝琴笑道:“园子里的山是堆的,这里的山你们也堆得么?”林沁玉牵着青雀的手,倚栏向外探看,山谷间草木深深,分明秋色,又绿得像墨,盖得一重重树荫,攸忽间松雀蹿动,湘云笑道:“你瞧,那里有东西上树呢。”迎春道:“别是蛇罢?”丫鬟婆子们听见,一面口里劝着:“奶奶多心,它们都避人呢。”一面又怕,忙叫了几个粗壮婆子拿了长竿向前探路。
走到平缓处,半褪色的一面壁矗立当中,画着不很清晰的图,邢岫烟先围上去细细地看,笑道:“好奇怪,画的仙子呢。”林沁玉听见,忙转过身去看,果然半残壁画,荷衣缥缥,衣带绕绕,眉眼都失色。她心里奇怪:“怎么见过一般。”又想起贾宝玉的话,不觉好笑,痴看着。
绕过壁画,只见那松树下面碎的一件瓦盆,开得喷火蒸霞的一丛菊花,其色各异,杂然探身,好似松针里长的一般,或芳洁如雪,浓艳如芍,橙光粉脂,再有几朵金黄灿烂。倘若大观园里,固然姝丽,又看惯了,不似这里,反而惊异。婆子们见她们看,忙道:“姑娘们喜欢,我们带得也有盆,挪回去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