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时朝也没闲着,在客栈里当跑腿小二。
起初掌柜拒绝雇佣女人干活。
时朝不是轻言放弃的人。
当她轻轻松松把装满水半人高的水缸抬起来,掌柜迷瞪呢个的眼睛也能睁开了,当场拍板让人留下。
也许是知道这种世道下随时都有死去的风险,也许是为了在山匪时,不只是盯着掌柜抢钱,分担一下压力,总之,工钱是日结的。
玉檀深把赚来的钱都给了时朝,时朝罕见没有伸手,她双手背在身后,闷声说自己才不拿小孩子的钱。
两行清泪在白瓷似的脸庞上划过,玉檀深敛眸,倔强地低着头,仿佛时朝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时朝惊呆了,赶忙把背过去的手伸出来给他擦干净,只能暂时替他保管钱。
装货,谢琳琅移开眼,从他知到两人不是亲姐弟后,越发阴阳怪气。
谢琳琅看不上那三瓜两枣,几枚破铜板他都懒得费劲拿,臭着脸把钱丢给时朝,“送你了”
他等了半响,时朝却只是垂着头,脸上也没有露出那种软软、明亮的笑。
谢琳琅又生气了,等他到了荆州就把时朝甩掉。
短短几日里,山匪来扫荡了不止一回,家家户户着急忙慌关门闭户。
就算关门也没用。
时朝在大厅干活,发现得早,早早把玉檀深和谢琳琅拉去隔间躲着。
她东躲西藏技能是从小在巴掌拳脚中练成的,效果斐然。
碗筷破碎的清脆声,物品被暴力甩烂的巨响与哭泣求饶声混杂在一起,暴虐嬉笑声在其中尤为刺耳。
逼仄隔间,谢琳琅余光中,时朝晒得小麦肤色的脸也能看出苍白,不住颤抖的睫毛显示出几分恐惧。
他想嘲笑时朝一番,手掌却悄悄扶上她的后腰,在玉檀深看不见的角度,几乎贴在时朝耳边,气音道,“你抖什么抖”
时朝听不清,只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
她们从凶宅里搬了出来。
时朝把替谢琳琅攒了几日的钱还给他,对方依旧蛮横无理,把钱袋子摔在地上,彰显自己对这点小钱的轻蔑。
在一声声断断续续的狠话中,谢琳琅明明哽咽得不行,还非得威胁时朝要老老实实把自己送到荆州,届时有金银珠宝把她打发走。
帽子一顶一顶往时朝头上扣,最后时朝都恍惚以为自己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反派。
明明是谢琳琅自己辛辛苦苦赚的钱,怎么还给他反而像折辱他了。
时朝盯着自己手腕上的深深牙印,又看看从前金尊玉贵如今穿桌老旧的小少爷,实在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日子在鸡飞狗跳中悄悄又过了几日。
玉檀深像一块落在人海里的海绵,疯狂汲取从前见不到听不着的一切。
所有的人,所有的话,所有的举措都是他学习模仿的样本,等时朝发现的时候,他已经集美德糟粕于一体了。
谢琳琅一个臭脸账本先生,因为脸生得实在好看,被掌柜拉到充当招揽好色之徒的门面。
被一群臭烘烘的醉汉恬不知耻地拿着酒壶骚扰时,谢琳琅保持微笑微笑,手底下攥着的花瓶即将在某个幸运儿的脑门听个响
“且慢,手下留人”,时朝像个旋转的尖头陀螺一下子冲了进来。
她赔笑着把怼到谢琳琅嘴边的酒杯夺下,笑得讨好,“我喝我喝,大人们不要跟小孩子计较”
起初没人理会她。
时朝被嫌弃地推搡到一边,可惜她力气太大,抓着一人不撒手,艰难挤进人群中,“怎么不看看我,我肯定干得比他好”
谢琳琅恨不得上去和他们拼命,他看不得时朝这样伏低做小,任由别人作践,“时待,你在做什么”
“蠢货,贱人,把你们的手从她身上撒开”,谢琳琅眼神狠辣,抓着花盆往别人头上招呼,自己从头到脚被淋了一身酒。
几人扭打成一团,更有好事者围观叫好,场面一片混乱,时朝大力出奇迹,抓着谢琳琅的手,从暴乱中闯出,像滑手的泥鳅。
呼吸到新鲜空气的一瞬间,时朝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谢琳琅盯着她拉住自己的手。
手心的温度在薄薄的皮肤中变得格外明显,周围的一切逐渐变得空白,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只时朝那只有死死扣住的手变得清晰。
等跑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少爷”,时朝喘着气,笑得眼睛弯成一个夸张的弧度,眼睛被光线穿过像一块透亮的琥珀,“和我一样狼狈了”
谢琳琅不明白她这种时候怎么还有心情笑,他想发怒。
时朝却惊讶叫出了声,很焦急得凑上钱,指尖抵着他的脖子,“你的脖子好红,脸也这么红,难不成是过敏了”
“分明是你看错”,谢琳琅像被戳中某种隐秘的心事,他撇开时朝的手,手心紧紧攥着衣角,倔强得不把视线投过去一丝,“你太惹人恼了”
谁让她来帮忙的。
谁把她的嘴角打破了。
那群贱人该死。
在时朝看不见的地方,谢琳琅瞳孔漆黑地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藏在左手的陶瓷碎片被他藏进衣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