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的土路变成了石板路,熟悉的青山落在身后,耳边嘈杂的人声落在耳内,恍若隔世。
霎时间看见这么多人,时朝下意识嗖的一下躲到玉檀身背后,手指揪着他的衣裳,好奇地探头探脑。
谢琳琅扫过去,啧一声。他从前是个端得很的贵家公子,不知怎么越变越粗鲁了。
时朝闻声凶巴巴瞪他一眼,迅速从玉檀深背后跳出来,扬起下巴,敲打他这个刺头之一,“你老实点,这里人多眼杂,万一你被抓走,我可不帮你。”
“这什么破地方”,谢琳琅嫌弃打量四周,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商铺不比锦州多,破烂老旧,里边的摆放的不知是淘汰多久了的旧东西。“小爷我才不怕。”
能稍稍入眼的唯有一家挂着牌匾的客栈,约三层高,外插着金边旗帜,很是气派。
勉强能住,在山里当了不知几日的野人,谢琳琅只觉得身上糊一层粘腻的油,鼻尖似乎都能闻到那股发酵的酸臭味。
他径直往前走,“赶紧让小二开间上房,本少爷要沐浴更衣。”
“你去哪,别乱走”,时朝赶紧把人拉住,谢琳琅低头,时朝麦色的手搭在自己白皙的手腕上,两种截然不同的肤色无端惹人遐想起来。
谢琳琅喉头滚动,少年俊俏的脸染上绯红,他侧过脸,本来不耐的语气缓和下来,“就,就去客栈开间上房啊,虽破旧不堪,可也能凑合着,我方才不是说过了吗。”
“阿姐,你牵我手”,时朝不知不觉被人拉下。
玉檀深戴着帷帽,看不清表情,像块扯不开的黏糊年糕,谢琳琅皱了皱眉头,“你别总这样。”
“别吵别吵”,时朝生怕引起别人注意,赶忙出来打圆场。
她脸涂得黄了吧唧,本就不出色的五官更糊成一团,谢琳琅看一眼都觉得眼疼,赶忙说:“谁说我们要去住店。”
“我们又没钱。”
谢琳琅顿觉有些不妙,他深吸一口气,眼圈发红,“那换一家总行了吧,本少爷从前住的都是清风楼的天字号上房,已经受如此之屈了”
“哎哟”,时朝眯起眼睛笑,脸更圆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瞧你这话说的,在山里没床不也照样睡。”
“只要与阿姐一同,我皆可往”,玉檀深与时朝挨得更近了,大有种附在时朝背后不死不离的样子。
“你什么意思!?”,谢琳琅后槽牙要咬碎了,隐隐觉得不对。
时朝赶忙安抚即将炸开的煤气罐,胸有成竹,“别急别急,我有人脉。”
***
“这就是你说的人脉?”
谢琳琅一脚踢开烧成煤炭的桌椅,指着大火过后一片狼藉的宅子不可置信问。
他指天指地,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又凶又委屈,“我方才听旁人说,这是凶宅!是凶宅!!”
“什么凶宅,你瞧你这话说的,要相信唯物主义”,时朝胸膛挺得直直的,展示自己的一身正气,似乎要让谢琳琅深刻认识到唯心主义是不可取的。
“什么唯物主义”,谢琳琅的思维被她带偏。
时朝嘻嘻笑一声,眼睛笑得弯成月牙,故作一副奸商嘴脸,她苍蝇搓手,“当然是财物了”。
“什么凶宅,我可是拿珍藏的宝石和路边小孩换来的消息。”
“这地可不要钱,我方才看了,厨房还能用,后院还有口井,这火烧完家具这些不有现成的碳了”,她喜滋滋盘点,“走之前再装点,都是宝贝,洗洗还能用呢”。
“死人的东西你也要?”,谢琳琅如今也算见过世面的人,不会再为时朝的抠搜程度大惊失色了,他顿了顿,又问,“你哪来的宝石,是那块河边捡的那块能能打出十个水漂的石头?”
时朝用力点了点头,大拇指竖起给他点了个赞,“没错。”
她捡来几块木头,尝试点火,玉檀深坐在她身旁,长长的辫子垂到胸前,瓷白的指尖捏着一方帕子,为时朝擦脸,“今夜很冷,阿姐”。
“嗯嗯”,时朝觉得玉檀深真是长大了,竟然会为自己擦脸而不是要她的脸皮撕下来。
她埋头吭哧吭哧干活,玉檀深这话一出,时朝知道他又想搂着自己睡,顺手摸了把他额头,“是有点冷,那好吧,等会我把火烧旺点。”
玉檀深体温偏低,时朝体热,像个小火炉,起初是为了讨好玉檀深才为他暖一暖,后来玉檀深莫名当成睡前仪式,习惯带着时朝的气息,体温,味道入睡。
于是乎她每晚都能被美貌暴击。
时朝是个惯会打蛇上架、递台阶就下、没台阶就钻地下的女人。
在玉檀深收敛杀气之后,夜里胆大包天拿手贴在他脸颊上,感慨他的脸就只有自己巴掌大点,皮肤好白。
翻来覆去就这两句。
玉檀深一头水藻似卷发披散,肌肤白皙,鼻梁高挺,昏黄的洞穴里,只能听见木柴被火烤得啪啪裂开的声音。
他不说话,只是垂眸,拿那浓密羽睫一遍又一遍扫过时朝的指尖。时朝被痒得偷偷笑。
时朝没意见,有意见的另有其人。
谢琳琅意见尤其大。
时朝愣住,想到这几日他们突飞猛进的感情,她试探,“你是想和阿深一起睡?”
“不要”,谢琳琅咬牙切齿,飞快看一眼时朝,恨她是块不聪明的木头。
这宅子阴风阵阵,谢琳琅想,自己只是靠近些烤火罢了。
“他已至束发之年,怎能还是这种小儿做派”,谢琳琅双手抱臂,俊俏的脸庞即使无理取闹也生动好看得紧,“我五岁便独自一人睡觉,也从不需要仆从伺夜。”
他盯着火堆,头上精致复杂的小辫子全散开,简单束了个高马尾,状似不经意提起,“在我们锦州,男子十四便可议亲……”
“何为议亲?”,玉檀深猝不及防出声打断,时朝本来还听得津津有味,一个暗道不好,想捂嘴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