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辰时初,夜色尚未完全褪去,但已不再是纯粹的漆黑。
东方的天际裂开一条缝,露出鱼肚白,带着寒意。
洛阳城头顶的天,依然是厚重的青灰色,透出暮冬特有的阴郁。
愈往西看,天空愈灰,没有任何暖意,格外清冽、空旷。
天地将醒未醒,长乐里的家家户户却已然升起炊烟。
顾茂牵着陆松的小手,缓步走在覆霜的石阶上,往厅堂而去。
陆松出生在初平元年的深秋,到了这个初平四年的暮冬,他终于年满三周岁。当然,按照时人的计算方法,陆松是四岁。
一枚小小的玉觿挂在陆松腰间,随着他的步伐而晃动。
陆松梳着总角,头戴青色的细麻布帻巾,包住两个小髻,上身穿着深青色短襦,腰间系一条素色布带,下身则是絮麻裤、外罩绛色小裙,双脚穿着麻袜、外套虎头鞋。
除了鞋面的简单虎纹和腰间的那枚玉觿,他周身无纹无绣、不饰珠玉,素雅端整。
“阿母,”陆松稚嫩的童音响起,“我吃过朝食了,乳母喂了我汤饼,为何还要去厅堂?”
“昨日,你的思恭堂叔来了,”顾茂的语气不疾不徐,“你阿父昨夜很晚才回家,没能见到你堂叔,他今早醒来,便想着众人一同用早膳。你虽然吃过了,但可以再喝一些汤,若是委实吃不下,那你安静坐着就好。”
“诺!”陆松乖巧点头。
母子二人步入回廊,临近厅堂时,陆礼、郭嘉、荀谌从另一边走来。
顾茂放开陆松的小手,又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陆松会意,他小步快走,迎上前去,正立拱手。
“松儿竟然比我上次见他时长高了许多,脸颊的肉更软了。”陆礼眼睛一亮,他蹲下身,伸出胳膊揽过陆松,捏小堂侄的左脸。
陆松眨眨眼,手足无措地任由陆礼抱着,并不说话,只是笑了笑。
“维夏嫂嫂,松儿越发呆板了,以前他会直接倚在我怀里、还会咯咯直笑!”陆礼嚷道。
顾茂挑眉:“规矩一些才好。我偶尔会带松儿去董府,他需要守礼。”
郭嘉眼神微闪,当即问:“董相国的儿子与松儿年龄相仿吗?”
荀谌闻言,默默回想董卓的幼子——董武的出生年月。
“奉孝着实机敏,”顾茂轻笑,“武小公子与松儿同年出生,比松儿年长两个月。”
郭嘉失笑:“倒是难得的缘分。”
“生辰虽有缘分,但两个小儿是否投缘呢?”蹲在地上的陆礼仰头问。
顾茂想了想,说道:“两个孩子的嬉戏皆在众目睽睽之下,未起波澜,并无差池,至于他们彼此是否投缘,我也不知。”
陆礼眸光流转,他低头笑看陆松,“武小公子如何?”
“董武?”陆松站得笔直,后背贴着陆礼的臂弯。
顾茂没有干涉,任由叔侄对话。
“然也。”陆礼扬眉而笑,“你喜欢董武吗?”
陆松点了点脑袋:“武非常慷慨,他会与我分享熊掌、猩唇、豹胎,我在家里是吃不到那些食物的。我和武吃饭的时候,还能欣赏乐舞。我可以用银碗吃饭,可以自己拿鎏金小匕割肉,庖厨给我们两个人烤了一只鹿,可以随意割着吃。武的衣裳极其美丽,我喜欢他的锦帽,上面有金珠。我还喜欢他的虎头鞋,比我的好看,虎眼是金色的。”
清晨很静,薄雾初散,凛冽干涩的空气涌入鼻腔,残存在体内的睡意被冻碎了。
陆松绘声绘色地讲了一番,舔了舔嘴唇,仿佛在回味那些佳肴。
末了,他想起堂叔方才的问话,急忙回答:“故而,我喜欢武。”
陆礼莫名心酸,他不假思索地说:“那些靡费之物,虽然珍贵,但陆氏也并非高攀不起。堂叔给你弄一份。”
陆松眼睛骤然瞪圆:“当真吗?”
“松儿!”顾茂唤幼子。
“明廷!”荀谌唤陆礼。
陆松扭头看阿母,瞧见阿母递来的眼神,不由得噤声。
陆礼起身看荀谌。
“士人须守礼,不能越制。”荀谌劝谏。
陆礼讪讪道:“先生言之有理。不过,我颇有家资,因而想给侄儿吃些美食、穿一件美衣裳。我必不会违反礼制,只是不忍小孩受委屈。”
“蒙以养正,幼而教之,才能使孩童归于正道。”荀谌蹙眉。
陆礼轻哼,小声嘟囔:“先生着实严肃。”
陆松已经奔回顾茂腿边,他冲着陆礼连连摆手,“堂叔,我不要了。”
话音未落,他挠了挠头,又连忙拱手:“多谢堂叔美意,我心领了,余则不敢当。”
言罢,他即刻仰起脑袋看阿母,他的话符合礼仪吗?
顾茂莞尔。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茂回首望去。
陆节、高岱、高絮来了。
高絮今岁十四,已是束发的男儿,头戴漆纱小冠,身穿朱红锦袍,袍面织有瑞兽,脚蹬黑色锦靴,鞋面绣有云纹,腰间系革带、挂玉佩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