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茂点头:“郭升打伤了司马朗、刘范,此番冲突源于司马朗和刘范的几句话。刘范就是那个益州牧刘焉的长子,他害怕庙堂杀他,又自认为是汉室宗亲,进而谩骂掌控庙堂的凉州人,说凉州人低贱,不配杀他。而司马朗……牛辅驱使温县司马氏,司马朗对此极为不满,平日倒是看不出来,但在刘范口不择言的时候,司马朗顺嘴骂了牛辅。”
“被郭升听见了?”陆礼咽了咽唾沫。
顾茂目光沉沉:“嗯。彼时,司马朗和刘范在一艘画舫上,他们不知道郭升在隔壁。那艘画舫在太尉杨彪的一个族侄名下,其实就是弘农杨氏的产业。”
陆礼目瞪口呆,还牵扯到了杨氏?!
“郭升之所以会登上杨氏的画舫,是因为他那日在岸边饮酒,喝醉了,总觉得那艘画舫格外华丽,吵着要坐画舫,然后,他的心腹划船送他过去。画舫的杨氏仆人不敢拒绝郭升,郭升因而登上画舫,坐到了司马朗、刘范的隔壁。”顾茂的声音不疾不徐。
郭嘉聚精会神,他也是第一次听见此事的完整内幕。
陆礼后背发凉,他捂住嘴:“我以后说话,必定放慢语速,决不会再脱口而出。”
顾茂颔首。
“此事如此复杂,相国府的态度如何?”郭嘉询问。
顾茂想了想,答道:“还未过问此事。相国府最近很忙。比起这件事,益州更重要。还有南阳郡,也比这件事更紧迫。”
荀谌当即抬头,嘴唇嗫嚅。南阳?会不会波及南阳太守荀爽?那是他的叔父。
“庙堂对南阳是何态度?”陆礼替荀谌问了出来。
顾茂眼神晦涩:“怕是要动刀子啊。庙堂亟需南阳提供税粮,可是,南阳郡的财富都在豪族的仓廪里。官府的郡守、县令撬不开豪族的仓廪,那就只能由将士去整顿赋税。”
荀谌闻言,脑海瞬间空白,额角渗出汗珠。他的叔父年事已高,能应付战争吗?
顾茂拿出一直拢在袖子里的铜手炉,搁到身侧,注意力终于再次回归今日的正题,她问:“荀先生,您预备何时去接唐氏、荀恽、荀俣?请您提前把时间告诉我,我需要安排部曲,护送母子三人南下吴县。”
荀谌莫名有些无力,他说:“您似乎完全不认为宋川之事是危险的。”
“不,我知道这很危险,稍有不慎,就会给我们这些人招来杀身之祸。”顾茂语气认真,“然而,您方才也听见了。我每日听到的事、遇到的事,都很危险。亦或者说,我本就生活在险境。相较而言,宋川这件事已经不算危险了。”
荀谌无言以对。
陆礼安抚:“宋川远在吴县,钟繇早已外放徐州,只要‘荀彧的遗属’也离开颖川,这件事就很难再被人翻出来了。先生不必过于担忧,但有一点,您接唐氏、荀恽、荀俣的时候,莫要在颖川境内把真相告诉她和孩子,我怕孩子说漏了嘴。”
荀谌勉强扯出一抹笑容,缓缓道:“很快就是荀彧的‘忌日’,荀彧‘葬在北邙山’,我传信颖川,让唐氏带着两个孩子来洛阳祭奠荀彧,之后把她和孩子安置在偃师。等唐氏带着孩子悄悄离开,我自会编造借口应付荀氏宗族。如此行径,最为自然,比起我回乡接人,这样更不显眼。”
“先生果然睿智。”陆礼连忙夸赞。
郭嘉挑眉而笑,他初到吴县的那一年,给陆礼做幕僚,陆礼也是频频夸赞他。
顾茂松了口气:“既然荀先生已经定了主意,那我便着手安排部曲,让部曲去偃师与唐氏母子汇合,然后,从偃师启程南下。”
荀谌深吸一口气,他站起身,弯腰长揖。
顾茂微讶,旋即侧身避让,“您这是何意?不必如此。”
“荀彧曾是颖川荀氏这一代最为杰出的子弟,是我的从兄,”荀谌的眼中闪过水光,“我的表字‘友若’,就是随了从兄的表字‘文若’。他活着,极好。多谢您当年的临时起意,如今的荀氏无以为报,只能等待来日了。”
顾茂神色略有恍惚,她说道:“当年,我确实想过凭借此事在士林留一份香火情。到了如今,说实话,不再指望任何回报。世道艰险,任谁也是前路难测。愿宋川早日与妻小团聚,这终究是一抹暖色,令人欣慰。”
荀谌胡乱点头,他匆忙告辞,疾步走出楼阁,顷刻间泪如雨下。
陆礼和郭嘉追了几步,却又默契地没有上前,任由荀谌独自立于槐树旁。
顾茂悄然离去。
明日她要带着高絮去田家。这是陆节和田景约好的,想让高絮和田帛见一面。
顾茂往府库而去,她需要准备一点明日登门的礼物。
与此同时,万顺里,刘琦和曹昂也在思索礼物的事宜。
“真的需要送礼吗?我们不就是去陆家说了几句话吗?”刘琦仰面躺在榻上,打了个哈欠。
“可是,司马朗和刘范被打一事,内情太过复杂,我们不应该干涉的。应该给陆家送些礼物吧?算是我们认错。”曹昂忧心忡忡,他坐在茵毯上,没穿足袜,火炉就在旁边,暖意融融。
“我也未曾想到,刘范没与我说实话。而且,司马朗好像也避重就轻了。”刘琦眯缝着眼,“不过,这也正常,他俩都快被吓死了。”
曹昂心有戚戚然:“以后我们得避开郭升那些人。”
“是啊,容易挨打,你我又惹不过郭升,”刘琦眼珠转了转,“昂!依你之见,如果我们与郭升起了冲突,相国府会偏袒谁?”
曹昂无奈地叹气:“怕是不会偏袒我们。”
刘琦呲牙咧嘴:“这么说来,我们确实应该多给陆家送礼,好让陆长史多多照拂我们。”
“但是陆长史不收小辈的礼,”曹昂犯难,“陆家要么给回礼,要么干脆拒收。我送五彩丝,陆家还回赠了我一盒呢。”
刘琦歪头:“不收小辈的礼?那这么办吧,将我阿父的名刺和礼物一并送到陆家,就说是我阿父从冀州送来的年礼,我还可以吩咐门客,让他放下礼物就跑。”
“能行吗?陆长史会不会生气?”曹昂挠了挠耳朵。
“不会吧,”刘琦的语气漫不经心,“陆长史不发脾气的。”
话音未落,他猛然坐起身,“说到年礼,我想起来了,我阿父送了我一匣子明珠。倘若让匠人用明珠给我做些配饰,我正月穿出去,必定拥有美姿仪。”
曹昂眼睛一亮,讲起了曹嵩给他送来的珊瑚珠。
二人言语投机,相谈甚欢,兴致愈浓,氛围随之热烈起来。
窗外,北风呼啸而过,更衬得室内温暖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