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茂行至近前,先看荀谌的脸色,却并未瞧出异样。
“见过维夏嫂嫂。”陆礼拱手致意。
顾茂闻言,转而看向陆礼,她笑着点头:“朔风冷冽,辛苦你陪着荀先生跑这一趟。”
“荀先生既是我的幕僚,亦是我的好友,”陆礼正色,“我接到幼朴兄长的亲笔信,理应与荀先生一同来此。”
顾茂边听陆礼说话,边侧首望向荀谌。
原本目视前方的荀谌扭过头,他不再遵循避讳的礼仪,而是直接回望顾茂。
二人的眼神交汇。
顾茂镇定自若:“我请荀先生入京,是希望您帮我做一件事。”
荀谌扯了扯唇角:“何事?”
“我想要接走荀彧的遗属,他的夫人唐氏、长子荀恽、幼子荀俣。”顾茂抬眸,“您愿意为我回一次家乡吗?请您回到颍川郡颍阴县,把唐氏、荀恽、荀俣接出来。”
荀谌怔怔地盯着顾茂,数息之后,他蓦然失笑:“您竟然就这么说出来了?这般荒谬的请求,您竟然说了出来?!而且,您这般理直气壮?”
顾茂一时不语。
“先生莫要动怒。”陆礼垂眸。
荀谌循声看向陆礼,陆礼却没看他。
“友若兄,”郭嘉略显尴尬,“您早有猜测吗?”
“何事?我猜测了何事?”荀谌的视线移向郭嘉。
郭嘉抿唇,躬身作揖:“中平六年的腊月三十,我不辞而别,着实愧对您。”
荀谌喉咙发紧,他闭了闭眼,未置一词。
顾茂终于开口:“时至今日,只能由您承担荀氏宗族的重任。”
“我一介白身,怎能担起宗族的重任?您委实高看了我。”荀谌面无波澜。
“先生……”陆礼蹙眉,却没有继续说。
顾茂挑眉:“若如此,我便直接派人去颍阴了。”
“唐氏又不是朝廷命妇,荀恽、荀俣仅仅是年幼孩童,您岂敢随意派人去接荀氏族人?”荀谌瞪大眼睛,他严词厉色,“颖川荀氏乃荀子后裔,经学传家,门楣清贵。庙堂的眼里究竟有没有士族?“
“友若兄,您……”郭嘉想说话,却被荀谌挥手打断。
荀谌只是紧紧盯着顾茂。
顾茂突然笑了,她眸光流转:“庙堂的眼里,肯定有士族。毕竟,士族是庙堂的根基,拥有治理才能,协助庙堂统治天下。然而,荀氏是士族,士族不是荀氏,换而言之,士族不缺荀氏,也不缺吴县陆氏、不缺吴县顾氏。您胸有韬略,并非庸人,何必执拗于此?徒惹是非。”
言罢,顾茂缓步走进楼阁,她的裙摆轻扬,留下一道弧线。
荀谌僵立原地,双眼微阖,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陆礼叹息:“先生,我们入内详谈。”
郭嘉欲言又止。
荀谌豁然看向郭嘉,声如蚊讷:“他在吴县?”
郭嘉觑了一眼陆礼,旋即注视着荀谌,“您嘴里的‘他’是……?”
“呵呵,”荀谌冷笑,“奉孝倒是比从前谨慎了几分。但是,当陆县令引我来到这处僻静的楼阁,你又出现时,我还能懵然无知吗?”
陆礼遥望天际,淡淡道:“我与先生相处的时日愈多,我就愈发认为,先生对荀彧的事早有察觉。这一次,我收到幼朴堂兄的信,随意编了个借口,请先生陪同我入洛。先生或许有诸多疑惑吧?”
“然也,”荀谌肩背绷紧,“我自问,荀彧与吴县陆顾从无交情。”
“确实没有交情。”陆礼坦然,“此事就是维夏嫂嫂的临时起意。”
荀谌瞳孔骤缩,他猛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楼阁。
陆礼和郭嘉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屋内,荀谌声音发颤:“临时起意?”
顾茂下颌微抬,言简意赅地把“钟繇烧了荀彧”的事讲了一遍。
“临时起意,何其荒唐?!”荀谌脸色发白。
顾茂面不改色:“嗯,也许确实是荒唐的。故而,现在需要你帮忙了。”
荀谌跌坐于地,久久不语。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天下名门,”终究是顾茂出言打破了这片寂静,她语气平稳,“但,袁基很快就要迎娶董鹮,袁氏尚且如此,荀氏何必清高自守呢?宋川的存在,虽然不够清白,但,荀氏早年为荀彧迎娶宦官养女为妻,又何曾完全清白呢?”
荀谌喉咙哽住,沉重地闭眼。
陆礼愕然,脱口而出:“传闻竟是真的?袁司空被迫娶凉州老女为妻?”
顾茂抬了抬眼皮:“说什么呢?你是哪边的人?”
陆礼自知失言,讪讪地低头,捻着衣角。
“你是庙堂的偃师县令,”顾茂眉心微蹙,“清流士人说‘袁司空被迫娶凉州老女为妻’,但你必须说‘董相国嫁妹、袁司空娶妇,董袁两家喜结连理’。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一旦时运不济,即使是偶尔放纵的几句话,也会惹来灾祸。”
“谨遵教诲。”陆礼垂首,他顿了顿,忍不住问,“嫂嫂这般感叹,是京城又出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