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县的初冬,晌午的暖阳照耀着族学的楼阁。
荀彧依窗而坐,手握书卷,沐浴在阳光下,只觉通体舒泰。
远处传来灰雁群的鸣叫,洪亮低沉,不绝于耳。
近处时而响起人声,声音飘上二楼,隐约可辨,这是武师在点拨、孩童在应和。
荀彧偶尔抬头,透过窗户,不经意地扫一眼楼下的庭院。
族学原本就有武师,教导君子六艺里的射和御。但,陆氏昨日又给族学送来一位武师,听说这位武师擅长剑法与刀法。
荀彧收回目光,继续专注书卷。
直到楼梯口响起脚步声,荀彧才再次抬头。
陆桉下意识停在原地,眨了眨眼,“宋先生,刀背磕了我的腿,武师允许我歇一会儿。”
“磕伤了?”荀彧蹙眉。
“只是红,没有流血。”陆桉回答。
言罢,他见荀彧没再问话,就挪到窗边坐下。
仆从很快给陆桉端来一盏温水、一碟蜜梅。
“只是梅子,不是米糕。”陆桉伸手捏蜜梅,却又忍不住说了一句。
“嗯,”荀彧语气平淡,“习武之后,吃几颗梅子亦属寻常,但须适可而止。别吃多了,君子不贪口腹之欲。”
陆桉嘴里含着蜜梅,乖乖点头。
不过,须臾之间,那盏温水就被陆桉喝净了,那碟蜜梅也被陆桉吃空了。
荀彧瞥了一眼,无意深究,心思依然在书卷上。
“宋先生,伯父不允许我再嚷嚷梦兆的事,祖父也警告我,不让我宣扬将星的事。”陆桉眼珠转了转,“可是,我那天把梦兆告诉议兄的时候,您也在场。您会保密吗?”
“会,”荀彧语气平稳,“你伯父已经寻我谈过了。”
“将星不是好人吗?他们不许我说,究竟为何?”陆桉歪头看着荀彧。
“梦兆与谶纬之术很像,未必会真正实现。”荀彧抬眸,“将星是不是好人,那得看怎么论。拥有将才的人,未必能成为将军。”
陆桉捏着自己圆润的下颌,“不懂。我知道谶纬,但我不懂您的后两句话。”
荀彧眸光流转:“倘若陆议就是将星,又能如何呢?你与陆议亲近,你不介意他是将星,别人呢?你有同胞兄弟陆松,虽然他在洛阳;你有堂兄,与你同一个祖父;你二叔祖一脉,也有你的同辈兄弟;你还有众多族兄弟。他们是否愿意接受陆议是将星?”
陆桉越听越困惑,他的脑袋不自觉地前倾,凑近荀彧,“为什么不愿意接受?”
荀彧垂眸,盯着快贴上来的陆桉,微微蹙眉,伸出一根手指戳住陆桉的额头,“你坐回去,不要乱动,切记正襟危坐。”
“啊?哦!”陆桉连忙坐直身体。
荀彧见状,神情舒展,挑眉而笑:“恕我冒昧,如果梦兆说顾氏会出将星,而陆氏没有,你会由衷地喜悦吗?”
“当然。”陆桉毫不犹豫,“顾氏是我母族。顾氏和陆氏,谁有都行。”
荀彧一噎,他眯眼:“如果是朱氏或张氏有将星,而陆顾皆无呢?”
陆桉快速眨眼,张开嘴:“这……”
“容我提醒你,朱氏是你堂兄的母族;你的外祖母出自张氏。”荀彧幽幽道。
陆桉怔怔地盯着荀彧,突然,他恼羞成怒:“宋先生!您难道不应该向着我吗?何必难为我?”
荀彧好整以暇地看着陆桉,“懂了吗?”
陆桉的眉毛皱成一团。
“在你心里,朱张终究远了一层;在你心里,陆氏和顾氏,究竟孰轻孰重,你仔细分辨。亦或者说,你是亲近顾氏?还是亲近你外祖父那一脉?”荀彧姿态从容,“在你心里,陆氏各支系都是你的亲人?还是,你更看重你祖父这一脉?如果陆议并不是与你同吃同住的族兄,你会认他是将星吗?”
陆桉呲牙咧嘴:“如果是别人当将星,那就与我无关,我至于替人家兴奋吗?但是,那……可是,又不是我认谁是将星,谁就是将星。宋先生何必烦我?”
荀彧轻笑,此子憨态可掬,饶有意趣。
“确实。你无法指定谁是将星,将星更多是说天资。”荀彧莞尔,“但是,想让将星成为将军,却需要人力了。武师;兵器;兵书;良马;充足的肉食供应、以便让孩子有气力去习武,这些是很多中小士族都供养不起的。”
陆桉瞪圆眼睛。
“然而,这只是开始,如果奔着孩子成为将军,就须给他配备部曲,还须带着他结交各路人马。最要紧的是,须有庙堂的权贵提拔他,否则纵使他有些军功,也入不了庙堂、当不了将军,至多在地方当个太守。”荀彧的语气不疾不徐。
陆桉目瞪口呆。
荀彧笑了笑,声音莫名变得柔和,“你舍得陆氏拿出这么多东西,去培养别的子弟当将星吗?其实,以你祖父、阿父、伯父的地位,你在宗族内占据上风,陆氏的很多东西就是你的东西,真愿意给别人吗?”
“我议兄很好的。”陆桉瘪了瘪嘴。
“可是,陆议真的是将星吗?如果他其实不是呢?”荀彧眼神流转,“如若有一日,陆氏认为另一个子弟是将星,你是否同意宗族的关注向他倾斜?”
陆桉泫然欲泣:“即使要培养别人,就不能把议兄也当成将星培养吗?我觉得议兄就很好。”
荀彧轻咳几声,他并不想把小孩逗哭。
“既如此,你是否体会到了你祖父、你伯父的用意?”荀彧正色。
陆桉心有戚戚,委屈道:“嗯。人有亲疏远近之分,别人未必希望议兄是将星,谁都想要好东西。”
荀彧扯了扯唇角,低头吃茶。
陆桉安静了片刻,再次开口:“先生,这几日,我祖母心情不虞,她跟我伯母絮叨,我妹妹在旁边听着。我祖母走到哪儿,都带着我妹妹攸攸。我问了攸攸,攸攸把话告诉了我。祖母想让我娶高门贵女,想让攸攸嫁入名门望族,她就是想让我们的婚嫁更高一些。祖母说,我阿父好不容易挨到了庙堂的边,总得惠及嫡亲儿女。但是,我祖父不同意。”
荀彧无奈:“其实,你不应告诉我陆氏的内闱之事。”
“可是,我想不明白,议兄也说不明白,您来说嘛,”陆桉睫毛轻颤,“祖父为何不想让我们更好?”
荀彧斟酌再三,缓缓道:“你的胞妹是女儿身,放任她远嫁,对她并不好,在吴郡或会稽郡,为她择一名门望族,才是疼爱。”
“名门望族?”陆桉困惑,“吴郡和会稽郡的名门望族?呃……我祖母是想让攸攸嫁入……名门望族,不对,祖母虽然说的是名门望族,但她指的肯定不是吴地的名门望族,她应该是想让我妹妹嫁中原的名门望族,夫家还得有高高的官位。”
荀彧抬了抬眼皮:“那么,你希望妹妹远嫁吗?她远嫁,你数年见她一面。她嫁在吴郡或会稽,你们可以时常往来。”
“那算了吧。还是让妹妹嫁吴郡,不,让她就嫁在吴县,不,让她就嫁在永福里,我能天天见她。”陆桉忙不迭摇头。
荀彧颔首,“至于你,你是男儿身,如果北上中原,娶一位贵女,再带着妻室回来吴县,倒也可行。只不过,我认为你娶江东的士族女郎,更好。”
“这又是为何?”陆桉以手撑头。
荀彧眉眼含笑:“桉儿,若能门当户对,何必非要高攀?依陆氏的门楣,你几乎可以考虑江东任意一家的小娘子。而且,你能有足够的余裕,去选一位心性正、德行好的小娘子。如此,新妇嫁给你,她心甘情愿,她能撑起家宅,你就能专心仕途,不必在内宅费心。而高攀呢?你的余裕很少,高攀亲事还往往带有一些避免不了的麻烦,你只能应对。”
陆桉嘟了嘟嘴:“您讲话真清楚。可是,小辈理应孝顺长辈,如果我祖母真的希望我高攀,我是否不能贪恋门当户对的好处?毕竟,这些好处都是属于我自己的,不能给祖母风光。”
“不,你娶一位门当户对的佳妇,绝不仅仅惠及你一人,这能让家宅更和睦、宗族更稳定、门风更清白。”荀彧神情认真,“更何况,你的堂兄与庐江郡的周氏女定亲;你的胞弟年幼、又远在洛阳,他未来的亲事难以预测;你与吴地士族结亲,是分内之事,对你祖父这一房、对你阿父阿母都有益处。”
陆桉睁大眼睛:“很有道理。”
荀彧轻笑出声,收起手中的书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