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只见过她几面吧?”陆桉转头问陆议。
陆议眸光流转,颔首:“确实仅与她有数面之缘,在她刚刚返乡的那半个月,见过几次。然后,她很快就从都乡搬到了上阳乡,秋祀也没露面。”
陆桉松了口气:“果然如此,我就说嘛,我不糊涂。”
言罢,他接着用漆勺挖雕胡饭,“虽然这个米比稻米贵,但我真的吃不出差别。我是不是夏虫?”
“夏虫”?此话何意?陆议怔住,琢磨了半晌,才迟疑地问道:“你是想说夏虫不可语冰吧?”
陆桉嘴里含着饭,点了点头。
“夏虫不懂冰,是它没见过。”陆议瞥了一眼陆桉的食案,“你别把虾鲊和雕胡饭混在一起,你单独吃这个米,就能懂它的滋味。”
“那我还是这么吃吧,”陆桉笑得眯眼,“虾鲊真香。”
陆议见状,不再多言,专心品味鲫鱼汤。
顾撰没有插话,他旁听着这段闲聊,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顾愫。
米酒醇香,顾撰眼神晦涩,他决定了……他要过继一个族子。纵使他未来又有了亲子,他也甘愿耗费心神,去平衡亲子和过继子的关系。
顾撰低眸,他现在已经心境失和,委实不能放任自流。否则,他迟早方寸大乱,就如同他的那位姑母一样……
就在顾撰想到顾愫的时候,永福里内,顾向也来到了陆笏的宅院,谈起了顾愫的事。
屋内只有陆笏和顾向,二人对坐。
“为何迟迟没有听说陆氏为愫妹过继族子的动静?”顾向垂眸。
陆笏语气淡漠:“我的三弟尚在洛阳,有必要在此时过继族子吗?”
顾向闻言,眉眼依旧平静,他抬了抬眼皮:“不打算给她过继族子?”
“给谁过继?”陆笏抬眸,“如果只给你妹妹过继,那你大可以在顾氏选一个孩子给她。”
顾向衣袖内的手指蜷缩,他抿紧唇,“自然是给泛弟、愫妹这对夫妻过继嗣子,毕竟,嗣子终将继承泛弟的财产。”
陆笏摩挲着凭几,“既然如此,那就等我三弟致仕回乡再说。他的嗣子,必须由他首肯。”
屋内陷入寂静,针落有声。
“我对陆芝的亲事,并非没有异议,这桩亲事确实有所不妥。但是,”顾向的声音低了下去,“这门亲事也不算差。更何况,愫妹的长女陆潋,已经为宗族增光添彩。那么,愫妹在幼女陆芝的婚事上,理应有些余地。”
“我从未否认她理应拥有的余地,我的三弟也没有否认。”陆笏眉眼不动,“陆芝的亲事不是遂了她的心愿吗?”
顾向喉咙发紧,直接询问:“现在,可否给她过继一个嗣子?”
“不可。”陆笏淡淡道。
顾向捏了捏眉心,还欲再说。
陆笏截断他的话头,“陆顾是世交,你我既是好友,又是儿女亲家,何必为此事纠缠不休?我的长子陆谦,有意把他的嫡次女陆兮嫁入顾氏,你意下如何?”
顾向双眼微阖:“陆兮的事,我们早有默契,怎能因为泛弟和愫妹的琐事而扰乱?我的长子顾雍,他的儿子顾邵,年方九岁,与陆兮年龄相仿,可以定下来。”
“如此甚好。”陆笏颔首。
顾向静了一瞬,又说:“愫妹本性蕙质兰心,她只是不甘人后,为名所累,一时意气。如果宗族对她多些耐心、多加引导,她就会心绪安宁。”
“那是顾氏的责任,不是陆氏的责任,她姓顾。”陆笏语气平平,“姻兄,陆氏对顾愫已经足够优容了。若她不是出身顾氏,不,如果她不是你的妹妹、而是顾氏其他支系的女儿,陆氏对她都不会这般客气。陆芝亲事的风波、顾愫回乡之后的做派,皆是宗族的大忌。”
顾向狼狈地低头:“泛弟和愫妹一直远在京城,顾氏鞭长莫及。如果这二人待在吴郡,早在愫妹接连丧子的时候,顾氏就会出面给泛弟纳妾,让他早早得子,断不会拖到如今这个境况。”
陆笏缄默不言。
顾向深吸一口气,他起身,给陆笏施了一礼,“泛弟无子,终究是顾氏有所亏欠。”
陆笏受了此礼,随后站起来,拱手还礼:“前尘往事,不必再提。幼朴与维夏、陆兮与顾邵,才是陆顾的将来。”
顾向勉强挤出笑容,又与陆笏寒暄几句,旋即告辞。
当陆谦走进书斋的时候,就看到陆笏独坐案前,陆谦跪下:“阿父,二叔还等着陆潋生下儿子,然后过继给三叔,您也许可以效仿二叔的豁达。我们原本就是想让陆芝回乡嫁人,过继她的儿子给三叔做嗣孙,如若三叔能和段家谈妥,过继陆潋的儿子,也是一样的。”
陆笏脸色缓和,微微点头。
陆谦暗暗松了口气,思忖片刻,硬着头皮说出陆桉昨日看见顾茂家书的事。
陆笏瞥了陆谦一眼,“君子慎独。以后把你的书斋整理妥当,若你保管不好书信,就把所有密信交给我吧。”
“喏!”陆谦垂首,“儿谨遵阿父教诲。”
陆笏望了望天色,“这个时辰了,还不见陆桉和陆议的身影,肯定是陆桉这小子又赖在食肆不走了,你去寻他,然后警告他、不许他宣扬将星的事。”
陆谦领命,起身往外退的时候,忍不住问:“吴县没有名叫陆逊的子弟,海盐县倒是有个族人叫陆逊,但他已经年过五旬了。陆议会是陆逊吗?”
“不知。”陆笏垂下眼帘,“维夏的梦兆,难辨虚实。不过,世道纷乱,陆氏应该重视武吏。我有意请武师教导族中几个子弟,让陆议也跟着学。倘若他当真出类拔萃,那就认真培养他。但是有一点,不许把将星的事告知陆议,他终究年少,怕他因此骄狂,怕他不堪重负。”
陆谦郑重应下,转身离去。
陆笏安静地审视几份文书。郡府的一些人,觉得隔壁丹阳郡的太守刘翊过于仁慈,觉得刘翊压不住山越,害怕丹阳郡内部的山越乱起来、连累吴郡。
郡府隐隐希望陆氏出面运作、给丹阳换个强硬的太守,陆笏眸中闪过沉思。究竟要不要给幼朴递话呢?
夜幕降临,群星明亮。
陆谦去了食肆,把陆桉、陆议接回家。
然后,他就得知陆桉已经把“将星和陆逊”嚷嚷给陆议听了。
陆桉罕见的胆怯,他愣愣地看着陆谦,“这事有何不妥吗?议兄为此不悦,他虽然只生了我一会儿气,但他比往常更加寡言少语。伯父您又跑来追问我。将星不是好事么?”
陆谦注视着小侄儿,暗叹一声,只能无奈扶额,罢了,桉儿还小。
陆桉捻着指尖,不明所以。
陆谦想了想,事已至此,他还是去寻陆议,先安抚那个孩子吧。
细月的清辉洒落永福里。
陆谦牵着陆桉的手,走向跨院。
陆议正站在彼处的庭院内,静静地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