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董鹄跪坐在莞席上,端着一个茶盏,慢条斯理地吃着粘稠的茗粥。
顾茂匆匆而来。
董鹄放下茶盏。
顾茂行礼,董鹄还礼。
二人对坐。
董鹄目光落在顾茂身上,上下打量着,数息之后,她笑盈盈地开口:“维夏,你今日格外素净。”
“嗯?我往常亦是这般穿戴的呀。”顾茂莞尔,“哎,我这人惫懒,故而经常一身青衣,只有逢年过节,我才会认真打扮一下。”
董鹄哑然失笑:“我倒是知道你平日打扮简单,可是,你今天这一身青色衣裳,也太素了,没有一点花纹和修饰。而且,你发髻上竟然是一根木簪子,起码得戴纯金簪子吧?琉璃簪与玳瑁钗也不错。我打眼一瞧,你这木簪子是枣木的,实在不衬你的身份。得亏你容貌清丽,否则真要彻底灰扑扑的了。”
“多谢夫人夸我貌美。我以后若与夫人见面,必定提前精心打扮,若您能再夸一句我的穿戴,我就更欣喜了。”顾茂抿唇笑。
“哈哈哈,”董鹄朗声而笑,“维夏,我每次与你叙话,总是格外开怀,你着实是个妙人。不过,你无须等以后,我这次给你带来了漂亮的簪子。”
话音刚落,她转头,挥手示意。
董鹄带来的婢女捧着一个漆盒上前,跪坐在顾茂身侧,小心地打开漆盒。
盒子底部铺着红色丝绸,一支白玉簪静静地躺在丝绸上。
顾茂眼眸微动,下一瞬,她扬起笑脸:“白玉无瑕,我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到了。夫人送我这般珍贵的簪子,我怎么敢收?便是我昔年出嫁,首饰匣子里也没有这样好的簪子。”
董鹄笑声爽朗:“我年长你几岁,你大可把我视为你的阿姐,尽管收下就是。我不与你客气,你也千万别跟我外道。”
顾茂迟疑:“这……不瞒夫人,您娘家尊贵,牛将军对您服贴。而我,我是否能收下赠礼,都需要我夫君授意呢,尤其是这般昂贵的礼物。我虽然极其喜爱这支簪子,却不知是否能收,我害怕夫君责怪我呢。”
“哎呀,无妨,”董鹄神采飞扬,抬手一挥,“你放心收下,我与你保证,陆长史绝不会对你发脾气。我能把牛辅管得服服帖帖,我说今天吃稻米,他就不敢吃一口粟米。陆长史那儿,我也有办法,改日我教你几招,保管让你也能把丈夫管得规规矩矩。来,我给你戴上这支簪子。”
话音未落,董鹄就已经探身,靠近顾茂,她左手拿起那支白玉簪,右手摸到顾茂发髻上的枣木簪子。
董鹄将白玉簪从另一侧贴着枣木簪、平行插入顾茂的发髻,然后眼疾手快地把枣木簪抽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顾茂的发髻纹丝未动。
顾茂没有闪躲,笑容温婉。
等董鹄坐回原位,顾茂才试探着伸手摸头上的白玉簪,她笑道:“果然是上等的白玉,入手微凉、细腻光滑,我只摸了一下,凉意竟然很快散去,玉变得温润熨帖了。”
“维夏果真识货,不枉费我选了那么久,这支白玉簪是绝对的品质上乘。”董鹄抚掌而笑。
顾茂俏皮一笑:“那我便收下夫人的厚礼了。倘若夫君嫌我爱美,我就与夫君说,我是见了董夫人的华贵,实在艳羡,我之所以收下玉簪,是因为想借着这簪子的漂亮,让我也贵气一点。”
“哈哈哈,”董鹄心情愉悦,“维夏啊,我如果亦住在这长乐里,必定每日唤你陪我,我们温酒品茗、赏花看雨、比拼投壶,那才叫快活呢。有你在,我从早到晚都能笑口常开。”
顾茂闻言轻笑:“我只是将内心的真话如实道来,夫人今天这身穿戴,虽然不及往日艳丽夺目,却清冷矜贵,当得起‘华贵’二字。”
董鹄敛眸,抬起自己的衣袖,端详了一下这身月白色的衣裳,她摇头轻叹:“它的确好看。然而,我还是偏爱红色与紫色,更热烈,更尊贵。不过嘛,听说何太后昨天死了,我想了想,还是给一点面子吧,所以挑了这身衣裳来穿。毕竟,皇后是白白。”
今上的董皇后闺名董白,“白白”是董鹄对董皇后的称呼。董鹄是董卓的女儿,董白是董卓的孙女。也就是说,董鹄是董白的姑母。
顾茂闻言,状似疑惑:“您对何太后似乎有些微词?”
“唉,你不知内情,倒也正常。陆长史大约没告诉你。容我细细与你说来。”董鹄靠着凭几,“我虽然之前一直在河内,但自打我回京,我可是打听到许多事情。何太后对白白一直不亲近,甚至送美貌宫女给天子……哦,我听说是你家陆长史把那俩宫女调到了针线房,长史办事麻利,没给天子临幸她们的机会,给我家白白省却了一桩麻烦。”
顾茂垂眸,董鹄率先说起了这件事,那么,董鹄应该还不知道天子和董皇后昨日发生肢体冲突的事。
董鹄继续说:“我是真的很讨厌何太后,我家又没有欺负她,反倒是她曾经策划宫变、意欲谋害我阿父,我阿父不计前嫌,还把白白嫁给天子,结果何太后依然那副样子。我看得一清二楚,何太后是想夺走我阿父的权势,可是,那权势是我阿父赢来的,而且,那权势本来就不是何太后的。”
顾茂微微低头,安静地听。
“何进是被何太后宠信的宦官杀死的,是袁绍那个君侧之贼血洗皇宫,何太后身边的侍卫、奴婢早在我阿父进京之前,就死在袁绍的部下手里了。何太后却针对我家,真是讨厌。如今,何太后死了,我真是为白白松了口气。其实,我压根不想给何太后守丧,偏偏她又是白白的婆母,我也无奈,只能挑了这身月白色衣裳。”董鹄撇嘴,“但是,这衣裳颜色虽素净,但上面的花纹非常精致,维夏你看。”
顾茂顺着董鹄的指引去瞧,面带微笑,频频称赞。
董鹄挑眉而笑:“这件衣裳不比我之前穿的那些颜色高贵的华服便宜。”
顾茂含笑点头,“您这身月白色的美衣裳,虽低调,却依然华丽,明眼人一瞧,就能知晓您的地位与尊贵。”
“我还有一身天水碧的浅衣裳,是顶尖的绣娘为我精心缝制的,可惜我嫌它浅,配不上我的首饰,一直没有把它穿出来。改日我穿给你看。”董鹄心满意足,随即话锋一转,“我方才上门,得知你在家,我还私下寻思,你既然在家,不用守规矩,就有可能穿得艳丽,谁想到你打扮得这般简单。唉,我委实不喜欢何太后,我真的好想看到有人不守何太后的丧礼。偏偏你是个好性子的人,在这个时候,你确实不太可能打扮得花里胡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