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轻轻响了一下。
结界控制室门口。被合起的报告。
“我有件事,想单独告诉你。”
他明明听见了,却先问:很急吗?
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不急。
【夏日祭那晚,我通过溯愿确认了我们三人之间的关系,相关记录都在袋子里。】
【真人的存在让我明白,愿望与执念、爱与憎恶,如同光与影,往往生在同一个地方。不能因为它长出了阴影,就把最初的愿望,也判成错误。】
【我没有立刻告诉你。】
【怕你知道以后,会把真人做过的一切,也算成自己的责任。】
【我不想你被困在力量的诅咒里,以最强之名伤害自己。】
【但这不是我选择沉默的全部理由。】
【还有一个更自私的理由。】
【我无法确认,拥有她的过去,却没有她记忆的我,是否有资格用这个名字回到你面前。】
【我怕你看见的还是她。】
【也怕你终于看清以后,发现我已经不是她。】
回到他面前的人,独自在冬夜里走过很远的路;端过盘子,听过陌生人的哭声,学会把“怨”变成“愿”,也拥有了与他无关的过去。
她已经独自走过那么远,却仍不知道,走到他身边的最后一步,能不能迈。
夏日祭时,她转头,他便移开视线;她向旁边让,他又伸手护住,不让人群将他们分开。
他早已习惯控制距离。
足够让她留在身边,也让她不敢确定,自己能不能再靠近一点。
【还有一件事,我违反了我们的风险补充协议。】
【最近,我的现实坐标正在偏移。手指会短暂消失,身体有时无法与物体保持接触。】
【你去京都的时候,我告诉你打碎了杯子。其实是我的手穿过了杯柄,没能接住它。】
【我原本想告诉你,后来觉得你正在处理学生的事,不该让你分心。】
五条悟缓慢抬起头。
她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随后,输入框里的话变成了杯子。
他问她想不想自己。
她回答,想,很想你。
五条悟拿出手机,翻到保存的那张截图。
屏幕亮起来。那几个字仍停在原来的地方,他看过许多次。
他的拇指停在图片边缘。
过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映出那圈遮着眼睛的白色绷带。
【我不想等到找回全部记忆、确认自己是谁,或者确定还能在这里停留多久以后,才允许自己和你在一起。】
【你没有认出我,我不怪你。】
【因为那个人,我也找了很久。】
【我们好像一直在玩捉迷藏。】
【你藏在玩笑里,我藏在名字后面。】
【哪怕后来住进同一间屋子,也没有谁先说一句,我在这里。】
【我偶尔会想,如果我们不是这么合格的大人就好了。】
【就不会这么顾虑周全、擅长防备又习惯克制。不会用玩笑试探真心,用谎言防备试探。】
【如果你没有把想念说成追捕,我没有拿爱慕作掩护;如果你问一句,我也肯回答一句,我们是不是早一点,就能停止这场捉迷藏?】
【白川溯】
五条悟看了很久。
门内传来硝子的声音。
“可以进来了。”
五条悟把信带回床边。硝子正在收拾换下来的敷料,见他进来,指了指小桌上的水盆。
“避开伤口擦。”
硝子替她换上鼻导管,透明细管沿着脸颊绕到耳后,露出没有血色的唇。
她将备用药摆好,又看了一次监护仪。
“我去医务室看检查结果,有事叫我。”
脚步声穿过客厅,渐渐远了。
五条悟将毛巾浸进水里,拧到不再滴水。
他托起她的后颈,拨开黑发,用折起的毛巾沿着发际慢慢擦过去。
“原来是在给我写情书啊。”
五条悟把信放在她枕边,笑着偏了偏头。
“早说嘛,我可是很好追的。”
他替她擦过耳后的水痕,等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
“……你追的话。”
掌心托着的重量没有变。
五条悟将毛巾折过一面,继续替她擦。擦到颈侧时,他停下来,等了一会儿,才记起要自己托着她,把脸轻轻侧过去。
“以前被你抓到,还觉得是我让着你。”
他笑了一下。
“现在看来,捉迷藏确实是你比较厉害。”
樱花树下,纸页被风吹得乱响。他坐在假山高处,以为她找不到,衣角却忽然被冰凉的指尖碰了一下。
毛巾滑进盆里,激起一小圈水纹。
后来,她换了一个名字。木柜里的空气闷热,萤火虫的绿光掠过她的脸。她哄他藏好,自己却留在门外独自诱敌。
“隙”深处幽蓝色的咒力缓慢起伏。
“这里,你不觉得眼熟吗?”
水盆搁在床边的小桌上,映着一小片颤动的星光。
五条悟抬眼,看向穹顶。
“冲绳。”
那两个字说出来,房间忽然静得更加清楚。
“我们一起守夜,我拿了两罐汽水上去。”
那夜,汽水罐外壁的水珠沿着指缝往下滑。她坐在栏杆旁,终于肯转过脸,告诉他逃亡的那些晚上,她一直在想他。
远处的星光安静地停着。消毒液的气味底下,还留着一点极淡的海水咸味。
“我把这里做得很像。”
他的声音很轻。
“星星的位置可能有一点偏差。”
五条悟抬眼看了看穹顶,又低下头。
“毕竟那时候忙着看你,没空数星星。”
他将擦净的手放回被子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不记得也没关系。”
指尖勾着她的小指。
“以后再去一次。”
“不过,当时看得那么认真,后来却连自己女朋友都没认出来。”
唇角轻轻抬了一下。
“五条悟这家伙,是该好好教训一下。”
他用拇指拨开她掌心的一道浅褶,将那只手慢慢握好。
“等你醒了,当着面骂。他保证听完,决不插嘴。”
床边的水已经凉了。毛巾一角垂在盆沿,偶尔滴下一滴水。
五条悟俯下身,拨开她额前的黑发,在额心轻轻吻了一下。
十年前,她在海风里点头,眼泪落在他手背上。
唇离开以后,他没有立即退开。
她的呼吸很轻,温热地擦过脸侧。他停在那里,等下一次,再下一次。
“好吧,这次也算你赢。”
五条悟稍稍直起身,替她拢好耳边的头发,唇角仍然弯着。
“总不能真让我一直找下去吧……稍微给点提示?”
他的手滑下来,托住她放在被沿外的手。拇指慢慢擦过指侧,随后停住,像怕自己的动作盖过了什么。
“手指动一下也行。”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笑。
“我可以假装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