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玻璃已经映不出庭院。
白天留在墙上的最后一块光斑消失以后,硝子关掉了顶灯。床头只剩一盏暖色的小灯,照着枕边的黑发,以及输液管里缓慢下降的药液。
医务室外,推床滚轮的声音来过几次。硝子出去处理了两名辅助监督的伤势,又回来检查白川溯的生命体征。
输血袋换过一次。
五条悟仍坐在床边。
白川溯腕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薄薄的敷料贴着皮肤,边缘露出一点淤红。
门被敲了两下。
七海健人推门进来,西装肩部沾着灰,袖口破了一道。看清枕上的脸时,他握着文件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
“……白川老师?”
七海看向硝子。
硝子点了点头。
七海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腕间的敷料上。
初见时令他戒备的真人残秽,共事时摊在两人之间的账目,最后都落到会议桌上那张咒具图。
他反对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戴上红绳时,叫的还是“北宫小姐”。
七海将手里的文件放低了些。
“现在情况怎么样?”
“刚抢救回来。”硝子说,“暂时稳定,还要继续观察。”
七海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没有抬头。他将白川溯的手轻轻放平,托着腕部避开管路,送回被子下面。
被角压好,直到下一声心跳落下,他才直起身。
“外面怎样了?”
“学生已经撤离,外围还在排查。忌库失窃,宿傩手指和九相图都有缺失。”
七海翻开文件,纸页在他指间发出干涩的轻响。
“乐岩寺校长扣下了伪装成调查组的黑伞人员。他已经撤销问询许可,否认授权他们采取现场那些行动。”
床边传来一声轻响。
五条悟立即转头。
硝子扶住输液架,把碰到床栏的金属挂钩拨开。
“没事。”
他看着波形又向前走过一段,才重新转身。
“真人呢?”
“伏黑惠找到他了,他没有抵抗。夜蛾校长把他安置在地下封禁室,加固了外围结界,由咒骸在门外警戒。”
五条悟沉默地将白色绷带贴上眉骨,绕过后脑,将散乱的额发向上拢起。
第一圈压住眼尾。
第二圈遮去眼白里细密的血丝。
“三轮同学身上的灵魂浮沫已经解除,歌姬那边正在继续观察。是真人主动解除的,没有提出交换条件。”
硝子将那份新的监测记录抽过来。
“他要求见你。”
五条悟缠绷带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先看住他。”他的声音很低,“别让他和任何人接触。”
“也别把不抵抗当成没有危险。”
七海点了点头,重新合上文件。
五条悟将绷带末端压好,转向硝子。
“我要把她转到安全的地方。”
现在外面的人还只知道北宫算子出了事。
这张脸藏不住太久。
硝子又看了一次监护仪。
“先把那边准备好。监护、供氧和备用药都带过去。”
“好。”
他答得很快。
“夜蛾那边我会说明。两校的善后先拜托你,学生的事优先。”
七海点头。
五条悟说:“辛苦了。”
七海握着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临出门前,他又看向床边。
“照顾好她。”
————
五条悟将通往“隙”的入口留在宿舍客厅。
幽蓝的星光停在远处。床头灯重新亮起来,照出被褥上一小块缓慢起伏的阴影。
硝子重新固定好管路,将输液架挪近。
“去拿件干净衣服。宽松的,能从前面解开。”
五条悟看向她。
“放心,有我。”硝子说。
他这才站起身。
教师宿舍没有开灯。
通往“隙”的门敞着,幽蓝的光铺过客厅地板。五条悟走进卧室,从衣柜里取出宽松的睡衣,带了回去。
硝子接过去。
“我帮她换,你先出去一下。”
他退回客厅,没有走远。敞开的入口里,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
转身时,他看见了书桌中央的牛皮纸袋。
封口绕着两圈棉线,正面没有编号,只有一个字。
悟。
五条悟拉开椅子坐下,指腹沿着那个字停了一会儿,解开棉线。
深灰色的A-007档案。
分好顺序的材料。
已经确认的部分与仍然存疑的部分,各自夹着纸签。
信压在最上面。
【悟:】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还是没有勇气当面告诉你。】
【关于我的秘密、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有一些属于白川溯,而我至今仍未能知晓的过去。】
五条悟的手指停在纸边。
【去年冬天,我从一片空白记忆里醒来,化名北宫算子,在居酒屋打工。】
【我见过喝了六杯啤酒、把“没事”说了十一遍的上班族;见过失恋以后来问我,自己是不是再也不会爱人的年轻人;也见过每天与客人争吵,把饭食留给流浪者的老板。】
【我做了一个让人倾诉的账号。那些无处安放的怨恨,被人倾听以后,有时会变成很小的愿望。】
【想再试一次。想有人相信。想活到明天。】
【“溯愿”就是这样出现的。】
【也是在那里,我第一次遇见你。】
【你在网上说,要把那个女骗子找出来。我以为,她一定欠了你很多东西。】
【你把想念说得像追捕,我就真的逃了。】
五条悟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条红色的拒收提示重新浮现。
她甚至认真劝过他,债务应当随着债务人的死亡一并结束。
他那时被气得捏碎了手机。
【进入高专,最初是想找一个能暂时安心留下的地方,也想知道,自己从前是什么样的人。】
【后来发现,关于我的过去,总会有人提到你。】
【于是我查档案,问硝子,绕着弯子打听过去——我想知道你认识的她,也想知道,为什么只要有人提起她,你就会立刻把门关上。】
白色隔帘骤然拉开。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她为什么对十年前的事情感兴趣。
他以为她模仿白川溯,刺探他的弱点。
却不知道她在什么都不记得的情况下,怎样心惊胆战地走向他。
【我知道你的喜欢是真的,防备也是真的。】
【正如我想留在你身边是真的,替自己准备退路也是真的。】
【你看得出我在说谎。我也听得懂,有些玩笑是不想回答。】
【有时我甚至觉得,我们很懂对方。】
【懂到默契地不必把话说完,却始终没有亲近到,可以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