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这道密报后,林溪片刻未停,将剩余事务交给副手,只带了最贴身的两个心腹,三匹快马,星夜兼程,直奔汴京。
黑色羊绒围巾紧紧裹着他的脖颈,在凛冽的夜风中,这是唯一真实可触的、属于她的温暖。
密报上关于官家震怒和那个拥抱的字句,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冷静。他必须亲眼见到他的可儿,将她牢牢抱在怀里,才能驱散那无边的不安。
十五日路程,被他压缩到了十日。当汴京高大的城墙在黎明薄雾中浮现时,已经农历十月初十了,这一去整整差不多一个月,林溪眼中已布满血丝,下颌冒出青黑胡茬,一身风尘仆仆,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写满急切的渴望。
他没有回皇城司复命,而是径直策马奔向平康坊。
马蹄踏过清寂的晨街,在熟悉的小院门前戛然而止,他飞身下马,动作因长途奔驰而微显滞涩,却依旧迅捷,推开院门的手,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院内,小雪正在洒扫,见到他,惊喜地叫出声:“姑爷!您回来了!”
林溪无暇他顾,目光直直锁向正房,房门吱呀一声从里打开,冰可刚洗漱完,披着外衣探出头来,嘴里含糊嘟囔:“小雪,一大早……?”
话音未落,她便看见了院中那个如山岳般矗立、却满身疲惫与风霜的身影。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小……溪?” 冰可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下一秒,巨大的惊喜如烟花般在胸口炸开!她甚至忘了穿鞋,赤着脚,像一只归巢的乳燕,惊呼着扑向他:“小溪!你回来了!!!”
她撞进他怀里,力道之大,让林溪踉跄了一下,随即便是更用力的、几乎要将她揉碎的拥抱。他身上的寒气、尘土味、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着他本身清冽的气息,将她紧紧包裹。冰可也死死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坚硬的胸膛前,贪婪地呼吸着这阔别已久的、令她无比安心的味道。
“可儿……我的可儿……” 林溪的喉咙像是被砂石磨过,嘶哑得不成样子,只会反复低喃这两个字。他低下头,脸颊埋进她馨香柔软的发间,手臂箍得她生疼,仿佛只有这样的切实触感,才能确认她真的完好无损地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小雪早已机灵地去打水,浴桶放满热水。
冰可从他怀里抬起头,捧住他消瘦憔悴、胡子拉碴的脸,心疼得眼眶瞬间红了:“你怎么弄成这样?是不是没日没夜地赶路?吃饭了吗?受伤没有?” 她的手急切地在他身上摸索检查。
林溪抓住她乱动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那里正为她剧烈地跳动着。“我没事。” 他深深地看着她,目光灼热得像是要将她点燃,“只想见你,一个月了,只想见你……”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里,冰可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不是悲伤,是失而复得、思念决堤的汹涌。
“我也好想你……每天都在想……你不知道我有多怕……怕你,这样危险的日子我不能再让你过了” 她语无伦次,踮起脚,主动吻上他干裂的嘴唇。
这个吻,如同点燃干柴的星火,瞬间燎原。林溪所有的克制、疲惫、不安,都在她主动的亲近和滚烫的泪水下土崩瓦解。
他打横将她抱起,大步走进屋内,用脚踢上了房门,把她放在床上:“可儿,我先去洗漱,全身都是尘土”,在她耳旁轻轻呢喃:“娘子,等着为夫……”
一刻钟后,回到房间。
她坐在床上,又痴傻模样盯着他,他没穿上衣,裸露的身体消瘦了许多,脸上的和身上的疤痕,还是全身散发着危险野性的男性荷尔蒙!冰可爱极了这样的小溪,他走过来,什么都没说,身躯随之覆上,吻如疾风骤雨般落下,从她的唇,到脖颈,到锁骨……带着分离的焦渴、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深埋心底、被密报激起的恐惧与占有欲。
他的不复平日的温柔克制,带着近乎野蛮的力度,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驱逐所有潜在的威胁,在她身上打下独属于他的、不可磨灭的烙印。
“小溪……”
“可儿……” 他在她耳边喘息,声音沙哑破碎,“说……说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我是你的……永远都是……” 冰可意乱情迷地重复:“我只爱你,小溪……只爱你一个人……”
这句话,像是最有效的安抚剂,又像是最烈的□□。
林溪心中那块高悬的冰,终于在这炽热的交融与告白中,轰然融化。
他不再言语,只是用更深入更紧密来回应她。两人就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终于找到甘泉,啜饮、纠缠,恨不得将对方融入自己的骨血。
汗水交织,喘息相闻,分离的思念、遭遇危险的余悸、对未来的不安,都化作了更深刻的羁绊和确认。
不知过了多久,平息后,林溪依旧紧紧搂着冰可,让她汗湿的脊背贴着自己同样汗湿的胸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臂圈着她的腰,不留一丝缝隙。
冰可累极,却不愿睡去,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感受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这次……能待多久?” 她轻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林溪吻了吻她的头顶:“处理完后续,应该能多陪你一阵。”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柳慕云的事,杨公事都告诉我了。还有……皇城司那晚。”
冰可身体微僵,转过身,在昏暗光线下看着他的眼睛,急切地解释:“小溪,你别误会!赵助理他……他就是个热心肠的弟弟,那晚他担心我,才着急赶过来。那个拥抱……就是很单纯的感谢,就像……就像我抱小雪一样!真的!我心里只有你!”
看着她焦急澄清的模样,林溪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消散了。他知道他的可儿是怎样的人,坦荡赤诚,不擅作伪。他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入怀。“我知道。” 他低声说,吻了吻她的额头,“我只是后怕。我不在的时候,竟有人敢那样伤你。” 琥珀色眼眸中,杀意一闪而逝,“柳慕云,他不会再有机会了。”
“你别乱来!” 冰可抓紧他的手臂,“杨公事已经把他关起来了,会依法处置的。”
林溪不置可否,只是更紧地抱住她。皇城司的依法处置,和他想要的“处置”,未必是一回事。但他不想在此刻吓到她。“嗯。” 他含糊应道,转而问起别后琐事,听她说西园雅集的趣事,说做羽绒服的麻烦,说赵助理帮忙收集羽毛、还要请她协助接待番邦使团……
听到“接待使团”,林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差事听起来寻常,但涉及礼部与外邦,又是在官家眼皮底下……他心中的警铃再次微响。看来,来自宫廷的隐性压力,比他想象的更近、更无形。
“你想去吗?” 他问。
“我想去看看,” 冰可老实回答,“说不定能打听到……回家的消息。信里说要5个月才把穿梭机修好,现在两个月不到,应该不会是凯恩他们,但是我还是不想错过。” 她指的是凯恩和时光机。她也把信中关于五个月后可能离开、以及必须回到1018年救他的闭环,简单告诉了林溪。
“我必须要回到你13岁那年,去缝合你的伤口,不然你会死的,如果不回去,你今天就不在这里,此刻你也不会抱着我了,你听懂了吗?”
林溪似懂非懂,他沉默良久,将她搂得更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无论你去哪里,做什么,记得我在这里等你。” 他的声音沉静而坚定,“十二年前你救了我,告诉我将来,十二年后我等到你,这就是我的命,可儿,别丢下我。”
这近乎卑微的恳求,让冰可的心狠狠一揪。她回抱住他,郑重承诺:“我不会丢下你,我们说好的,要在一起,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你跟我回家,回一千年后我们的家,那里没有杀戮,你也不用做这样危险的工作了,那里人人平等安居乐业”
“好!”
窗外的天色逐渐亮起。在这温馨与激情过后现实的阴霾并未远离。
郭皇后的毒计正在暗中发酵,柳植案的政治风暴正在皇城司的审讯室里酝酿,而赵祯那份无法言说、却已隐隐形成实质压力的关切,也如影随形。
林溪的归来,带来了短暂的安宁与炽烈的欢愉,却也标志着,更复杂的冲突与抉择,即将拉开序幕。
他怀抱着此生最珍视的温暖,目光却已投向窗外逐渐清晰的、危机四伏的汴京晨光。
就在林溪与冰可互诉衷肠、缠绵缱绻之时,皇城司最深处的暗狱中,灯火彻夜未熄。
杨怀敏坐在审讯室的主位,面色平静如水,眼神却锐利如鹰。他面前摆着的,是连日来对柳慕云及其雇佣歹徒的审讯记录,以及对柳植府邸、账目的秘密稽查初报。
柳慕云最初还试图以“爱慕成狂、一时糊涂”来搪塞,咬定只是针对冰可一人。但杨怀敏是何等人物?他并不急于用刑,而是将柳慕云单独关押在绝对寂静、只有水滴声的“思过间”,消磨其意志,同时让人轮番审讯那几个亡命徒,从他们过往经历、作案手法、乃至无意中透露的柳慕云平日的只言片语中寻找蛛丝马迹。
突破口来自一个曾在京西一带流窜、专好凌虐女子的惯犯。此人受刑不过,又贪图活命,哆哆嗦嗦地交代,柳公子似乎对“完美的女子面容”有种异样的痴迷和憎恶,曾酒后对他们吹嘘,说“最美的脸,就该在最灿烂的时候定格,或者……由他亲手毁掉,才是真正的永恒艺术”。这话当时只当是疯话,如今想来,令人毛骨悚然。
杨怀敏立刻调来大理寺积压的、几起面容被毁的女子被害案卷宗,尤其是近一年来未破的悬案。他命擅长绘画的吏员,根据冰可复原的那四名受害者画像,结合案发时衣着、首饰特征,制作了精细的图影。然后,他挑了一个心理防线最弱的柳府小厮,曾跟着柳慕云出门办事,单独提审,并不问柳慕云,只将那些图影混在许多其他女子画像中,让其辨认“可曾见过”。
那小厮起初茫然,直到看到其中一幅画像,那女子耳垂上一颗独特的、水滴状碧玉耳坠,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抖。
“这……这耳坠……小人……小人好像在哪见过……” 小厮魂不附体。
“在何处见过?” 杨怀敏声音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好像……好像是少爷书房一个暗格里……一个小盒子里……小人有一次打扫,少爷突然进来,吓得小人打翻了砚台,少爷当时非常生气,把小人赶了出去,但小人瞥见少爷慌忙收进抽屉的,就是……就是一颗这样的耳坠,碧玉的,水滴状……”
杨怀敏眼神一凝,立刻下令,以查抄违禁物品为名,柳慕云绑架已构成重罪,其住所可依法搜查,派人突查柳慕云的书房动作必须快,赶在柳植反应过来、销毁证据之前。
与此同时,对柳植账目的核查也发现了重大疑点,几笔由江南东路、两浙路绢帛坊上供的“特供”料子,在入库记录与调拨记录中存在明显差额。
而差额部分,经手人模糊,最终去向指向几个与柳植关系密切的宗室、外戚之家,以及……宫中某些用度。
更重要的是,其中一批失窃的贡品布料品类、纹样,与连环杀人案第四名受害者身边发现的残片,初步比对,高度吻合!
铁证,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杨怀敏看着面前逐渐清晰的脉络,心知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已在所难免。
柳慕云很可能就是连环残杀女子的真凶,而其父柳植,不仅教子无方,更可能涉及贪渎贡品、结交宫闱、乃至为掩盖儿子罪行而滥用职权,此案一旦坐实,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的绝不止柳氏父子。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竟都是那个叫冰可的女子。她复原了亡者面容,引出了旧案线索,她吸引了柳慕云疯狂的注意力,导致了其罪行败露,她更间接促使官家下决心彻查柳植……
杨怀敏揉了揉眉心,冰可姑娘,你究竟是福星,还是祸水?他仿佛已经看到,太后得知柳植罪证确凿、其子竟是变态杀手时,将会是何等震怒。
而官家,又将如何利用这个机会,斩断太后一条重要的臂膀,并进一步稳固自己的权柄。
这场前朝,太后和官家的权争,因冰可而提前引爆,其激烈程度,恐怕会远超预期,而身处风暴边缘的冰可,以及一心护她的林溪,又将如何自处?
皇城司的夜,还很长,而汴京的黎明,注定要在血与火的洗礼后,才会到来。所有的温情、阴谋、思念与抗争,都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激烈碰撞,最终决定每个人的命运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