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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锦衣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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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锦衣寄情

汴京的深秋,天高云淡。冰可裹着一件新做的夹丝绒披风,再次踏进了锦绣坊。因为这个时候棉花还没普及,宫廷民间多用丝绸、皮毛、麻絮御寒。

坊内温暖如春,弥漫着新布的清香。掌柜见冰可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软尺迎上前,笑容可掬:“姑娘来了!您要的几样稀罕料子,可都给您寻摸齐了,那素软缎密得苍蝇腿都钻不过去,正合您用。”

“太好了”冰可眼睛一亮,随即又露出点为难,“料子齐了,可……还有个人的尺寸我没量准。还得劳烦您再准备一次。”

“哦?是给你夫君添冬衣?”孙掌柜了然,转身就去拿记录尺寸的本子。林溪是常客,又是皇城司的大人物,他的尺寸锦绣坊有存档。

“不是小溪,”冰可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是另一位朋友,姓赵,年纪轻些,身量比林溪清瘦一点。我估不准,得请他亲自来一趟。” 她想了想,补充道,“他常在大理寺走动,我托了周大人给他带口信,约莫一会儿就到。麻烦您了。”

孙掌柜虽有些诧异冰可还有如此亲近的“年轻朋友”,但生意人最懂眼色,立刻笑道:“不麻烦不麻烦,姑娘且坐,喝口热茶。我这就把里间收拾出来,保管清净。”

约莫半个时辰后,锦绣坊门口那辆熟悉的玄黑马车悄然停稳。赵祯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下了车,步入坊内。他面上仍带着“赵受益”式的温和腼腆,但眼底有浅浅的乌青,显是昨夜在皇后宫中未曾安眠,唯有想到能见冰可,才透出些真切的光彩。

“冰可姐。”他看见冰可,脸上立刻漾开笑意,快步走近,却又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规矩站定,目光快速扫过她全身,确认她气色红润、完好如初,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周大人说姐姐找我,可是有事?”

“来啦!”冰可放下茶杯站起来,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找你当然有事,给你量尺寸,做冬衣!”

赵祯一愣:“冬衣?” 他宫里四季衣裳皆有尚服局精心打理,从未在外做过衣服。

“对呀,我不是说要收集羽毛做‘羽绒服’嘛!”冰可拉着他往里间走,边走边兴致勃勃地解释,“试验成功啦!特别轻特别暖!我给小溪做了一件,给你也做一件!你身子看着没他结实,汴京冬天湿冷,可得穿暖和点。”

她说得坦荡自然,仿佛给“弟弟”做件衣服是天经地义。赵祯的心却被“我给你也做一件”这几个字烫了一下,暖流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她给林溪做,是思念,是爱侣之情;给他做,是关怀,是姐弟之谊。这泾渭分明的区别,让他既贪恋这份温暖,又为这温暖的“性质”而苦涩。

里间已收拾妥当,孙掌柜拿着软尺候着。冰可很自然地退到一旁看着。

“赵公子,请抬平双臂。”孙掌柜躬身道。

赵祯依言站定。软尺绕过肩宽、臂长、胸围……孙掌柜一边量,一边口中报数,店里的学徒在一旁记录。当软尺环过赵祯的腰身时,冰可托着腮,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哇,这腰身比目测还细啊……”

她声音虽轻,但在安静的里间却清晰可闻。赵祯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耳根骤然红了,冰可那欣赏打量艺术品般的目光,也知绝非寻常形容,定是她“家乡”的俚语,且……多半是赞男子身形好的。

孙掌柜和学徒则一脸茫然,只当没听见。

冰可说完自己也反应过来,吐了吐舌头,忙找补:“啊,我是说,这身形比例很好,衣服做出来肯定好看!”

量罢尺寸,赵祯脸上的热度还未完全消退。他整理着衣袖,冰可已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问:“忙不忙?不忙的话,姐姐请你吃午饭!庆祝羽绒服即将诞生,也谢谢你那天晚上……那么担心我。”

她指的是皇城司那夜,赵祯怎会拒绝,立刻点头:“不忙,但……该我请冰可姐才是。”

两人没去大酒楼,而是在冰可的推荐下,去了汴河畔一家口碑甚好的脚店,点了些时令菜蔬、鱼脍并一壶温过的黄酒。临窗的位置,能看见河上往来的船只和远处巍峨的宫墙一角。

几杯暖酒下肚,气氛愈加热络。冰可说起制作羽绒服的种种趣事和难题,赵祯静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目光大多数时候都温柔地落在她神采飞扬的脸上。那晚月色下的拥抱,柔软的触感和淡淡的馨香,总在不经意间窜入他脑海,让他的心尖微微发颤。

“所以啊,”冰可总结道,“有时候一个拥抱,就能传递很多语言说不出的东西,温暖、安慰、支持、开心……都可以。”她顿了顿,看向赵祯,笑容坦率,“就像我那晚抱你一下,就是想说,谢谢你那么担心我,跑来救我,这段时间以来,你一直都很照顾我,我真的很感动,也把你当很重要的弟弟和朋友。”

她如此直白地道破,反而让赵祯心中那点隐秘的悸动无处躲藏,又因“弟弟和朋友”的定义而微微刺痛。他垂下眼睫,掩饰情绪,低声道:“冰可姐与我……所见之人皆不同。” 不仅是思想才学,还有这为人处世的方式。

“那是因为我见过更广阔的世界呀!”冰可有点小得意,借着酒意,话也多了起来,“我跟你讲,我真的去过好多地方……不是大宋境内,是坐……嗯,坐很大很大的船,跨过海洋,到别的国家去。”她不能透露未来,只能模糊描述,“那些地方的人,打招呼、表达感情的方式都不一样。有的地方,熟人见面贴面亲脸颊是常事,有的地方,拥抱就是很普通的礼节,不像咱们这儿,男女大防看得那么重。”

赵祯听得入神,想象着她口中光怪陆离的异域景象,更觉她神秘不凡。“姐姐还懂他们的语言?”

“当然懂!”冰可挑眉,为了增加说服力,脑中飞快搜索着符合这个时代认知、又不会太超前的表述。她想起宋人称外国为“番邦”、“海夷”,来自欧洲的则可能被称为“大秦”或“拂菻”人。她轻轻晃着酒杯,用一种赵祯从未听过的、奇特却悦耳流畅的语调,说了一句:“I like you。”

那声音轻柔,带着异域特有的韵律感,像羽毛拂过心尖。赵祯一怔:“此是何意?”

冰可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用汴京官话清晰又轻快地说:“就是‘我喜欢你’的意思呀!” 她紧接着解释,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不过在他们那儿,这句话适用范围很广,对家人、对好友、对欣赏的人都可以说,不像咱们这儿‘心悦君兮’那么重。我对小溪说,是男女之爱,对你说呢,就是姐姐喜欢弟弟,欣赏你这个朋友的意思啦!”

她说得磊落光明,毫无暧昧。赵祯却觉得那句“I like you”的余音和着她此刻的笑容,像一颗小小的糖,含在嘴里,甜意丝丝化开,明知这甜味并非自己最渴望的那种,却也舍不得吐掉,反而让心底那份求而不得的苦涩更加清晰。

他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道:“姐姐竟通番语?这倒是巧了。” 他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提议听起来顺理成章,“我听……听宫中隐约传言,约莫下月二十五前后,有三队使团入京,一是番邦使团,自广南东路登岸,将入汴京朝贡。据闻是自‘大秦’(宋代对东罗马帝国的称呼,亦常泛指欧洲)以西更遥远的海国而来,言语相貌皆与我中华迥异。礼部正在为通译之事头疼,寻来的‘蕃长’(宋代对熟悉外语、负责贸易翻译的外裔首领的称呼)也只能连蒙带猜。二是高丽使团,三是西夏李元昊,应该都是25号左右到达”

他抬眼看向冰可,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与试探:“姐姐既然通晓其语,不知……可否愿意届时相助礼部,接待此使团?这并非官身,只是以顾问之名,从旁协助沟通。一来可解朝廷之急,二来……姐姐也能见见故乡风物?” 他巧妙地用了“故乡风物”这个模糊的词。

冰可心中一动:来自欧洲的使团?五个月后……凯恩!难道凯恩他们是以使团的身份提前到了?这才二月啊,或者,这是另一支使团,应该是另一支使团,我那信上说修好那个穿梭机需要5个月的时间,也不知道是修个啥要这么久……不过,当翻译,也许从中打探到消息?无论如何,这无疑是接近权力中心、获取信息的好机会。

高丽使团,那算了吧,真想把他们打回去,这西夏李元昊可是历史名人啊,卧槽,又可以一睹名人的风采了。之前还去参观过西夏王陵,那可不就是他们家的坟墓吗?嘿嘿……不过好像李元昊后来称帝了吧,哪年称帝的我也搞不太清楚,背叛了宋朝。难怪这段时间我们家小溪要往那边跑,这趁李元昊不在,过去捣乱了!冰可心思一转。

她面上却露出惊喜和好奇:“真的吗?现在还有这么远的使团来?我倒是真想见识见识!说英语没问题,但是韩语不太会,就是高利语” 她爽快答应,“帮忙可以呀!反正我最近除了做衣服也没别的事。不过……” 她狡黠一笑,“我可不要白干活,礼部得管饭,最好再给点‘翻译费’!”

见她答应,赵祯心中暗喜,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许多可以“因公”相见的机会。“姐姐放心,这些自有章程,高丽翻译,有的你可以不需要操心。主要就是你说的英语这边没有人会,至于翻译费我……我会将姐姐之意转达。”

他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不露痕迹地让礼部尚书提出这个“恰好人选”,又能顺理成章地让自己有更多机会参与其中。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离开时,秋阳正好,赵祯看着冰可登上马车离去,独自站在街边,许久未动。

那句异域的“I like you”和着她坦荡的笑容,在他心头萦绕不去,他知道自己不该沉溺,却无法控制那份日益增长的贪恋,而让她参与接待使团,既是公心,也藏了最深的私念,他想留住她更多的时间,哪怕只是以这样的方式。

两日后,三件羽绒服同时完工。

冰可亲自去锦绣坊取了回来。林溪那件是沉稳的玄黑色,面料是厚实耐磨的暗纹锦,款式是便于活动的劲装,肩肘加了同色皮料护衬,针脚细密如鱼鳞,捧在手里轻若无物,却蓬松温暖。

赵祯那件是月白色,用的是光泽柔和的杭绸,领口、袖口滚着银灰色的狐裘边,绣着疏朗的竹叶纹,清雅华贵,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冰可特意嘱咐了,这是“赵助理”的,掌柜自然用了最好的工料。

她自己那件则是海棠红,配了雪白的风毛出锋,明媚夺目。

衣服取回小院,冰可摩挲着那件玄黑色的,思念如潮水般涌来。她将脸轻轻贴在上面,仿佛能闻到林溪身上那股清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小溪,衣服做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试呀?” 她低声呢喃。

给赵祯的那件,她差小雪送到了大理寺,托周正言转交“赵受益赵助理”。

福宁殿内,赵祯收到那个素雅包袱时,正在批阅奏章。他屏退左右,独自解开系带。月白色的锦衣映入眼帘,触手柔软轻盈,绒毛蓬松,带着阳光晒过的好闻味道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冰可的馨香。

他怔怔地看了片刻,方才缓缓起身,脱下龙袍,将这羽绒服穿在身上。尺寸分毫不差,妥帖地包裹着他略显清瘦的身躯。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瞬间从衣服里层透出来,蔓延至四肢百骸。这暖意不像皮裘沉重,也不似丝棉易冷,是一种蓬松而恒久的、被温柔包裹着的暖。

他走到巨大的铜镜前。镜中人,身着月白竹纹锦衣,外罩银狐裘边,清贵俊雅,确是好风采。可赵祯看着镜中的自己,心头涌上的却不是欢喜,而是一片铺天盖地的苦涩。这温暖如此真切,这份心意如此珍贵,可它们都清清楚楚地标着“姐姐的关怀”。她以她的方式对他好,坦荡、真诚、毫不吝啬,却也……泾渭分明。

他想起她说的“I like you”,想起她解释的“姐姐喜欢弟弟”。这衣服,便是那句话最实在的注解。

他久久伫立镜前,指尖反复描摹着衣襟上的竹叶绣纹。这大概是此生,能离她心意最近的一件东西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将外袍仔细脱下,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亲手折叠整齐,放入寝殿最内侧的檀木衣柜中,与那件她穿过的、他悄悄留下的海棠红蹙金褙子放在一处。

衣暖心寒,情丝如网。年轻的帝王在空旷的殿内,独自品尝着这份甜蜜又绝望的拥有。

十五之夜的冷遇,如同最尖利的冰锥,日夜刺穿着郭皇后的心。最初的悲愤过后,沉淀下来的是淬了毒的恨意和冰冷的算计。

自从大婚到现在,六年了,他几乎从来不去后宫,以为他总是待她不一样,可这六年,没有一次夫妻生活……屈辱愤怒再次涌上心头!

她不再流泪,也不再试图去太后面前哭诉,那只会显得她更无能。她开始动用自己作为皇后,这些年经营起来的、不算庞大却足够隐秘的力量。

她的父兄在朝为官,家中也有些见不得光的门客;宫中一些不得志、或受过她恩惠的低阶妃嫔、内侍、宫女,都是可能利用的棋子。

她很清楚,明目张胆地杀害一个正得官家暗中回护、且与皇城司首领有瓜葛的女子,风险太大,易留把柄。她要的,是毁掉冰可最根本的东西,她的清白,她的名节。

在这礼法森严的世道,一个失了清白的女子,纵有惊天才华、绝世容貌,也会瞬间跌入泥沼,为人不齿,到那时,官家就算再倾心,又岂会、岂能再将一个“污秽”之人放在心上?皇家体统、天子颜面,容不得这等“瑕疵”。

一个阴毒的计划,在她心中渐渐成形。

她召来了一个绝对心腹的老内侍,此人曾在郭家服侍多年,对她忠心不二,且在外三教九流都有些门路。

“去查,”郭皇后屏退左右,只留此人,声音压得极低,冰冷如铁,“查那个住在平康坊的叫冰可的女子,日常行踪,常去何处,与哪些人来往。尤其注意,她身边除了皇城司的暗哨,是否还有其他护卫。要快,要隐秘。”

“娘娘,”老内侍谨慎问道,“查清之后……”

郭皇后脸上掠过一丝狠绝的冷笑:“找几个可靠的、手脚干净、最好是身上有案底亡命徒,许以重金,让他们‘碰巧’在那女子落单时……玷污了她。” 她吐出的话字字如刀,“不必伤她性命,只要事成。事后,再‘不小心’让这事透点风出去,不必指名道姓,只需让人知道,平康坊某位‘奇女子’遭了难即可。剩下的,自有悠悠众口。”

她要的不是冰可的死,而是让她“社会性死亡”,让她从官家心头的明月光,变成墙上一抹刺眼的蚊子血,让他想起就觉膈应、厌恶,最终弃如敝屣。

老内侍心头一凛,深知此事风险,但更知皇后决心已定,只得躬身领命:“老奴明白,定会办得滴水不漏。”

“记住,”郭皇后最后叮嘱,眼中寒光闪烁,“绝不能留下任何指向宫中的痕迹。那些办事的人,事成之后……” 她没说完,只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老内侍身子伏得更低:“是。”

凤阙深处,毒汁已悄然滴落,只待时机,便要蔓延开来,噬向那毫无防备的明媚身影。

西北的消息通过皇城司的渠道不断传回。林溪以铁血手腕,快刀斩乱麻地处置了几处边境挑衅,将李元昊麾下几个过于活跃的先锋将领的嚣张气焰狠狠打了下去,同时也摸清了对方部分兵力调配的虚实。他知道,这只能暂缓其势,李元昊的野心绝不会因此熄灭,但眼下,他心中有一件比边境安危更重要万倍的事。

“杨公事,西北事暂安,李元昊短期内当无力大举寻衅。后续监控,已安排妥帖。即日南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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