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歇读到这里觉得神奇,这话本用楚青烈的笔迹写楚青烈的平生,颇有股王婆卖瓜的自得感。
继续说回下文,老木匠的孩子是一个从小听话的小孩,打从娘胎里出来就不怎么哭闹,却又奇怪的总是耷拉着脸,小老头似的一脸苦相,好像一睁眼来到世间对他来说是件多么倒霉的事情。
不过孩子嘛,老木匠夫妻都爱偏疼他,只捡好听话对外讲,说他自小聪明状元命,白白净净有福相。
给孩子刻得木偶也费劲心血,挑了最贵的木料,花费最久的时间,老木匠刻了很多年,临到最后总还留着木偶的脸没有动手。
他想着等等吧,给儿子木偶不着急,要更用心点。
就这样等到孩子长大一点,要学会变成小木匠,老木匠再偏心也得硬下心肠,他拉长着嗓子像唱戏般说:“儿啊——这是你爷爷的手艺,咱得学下去。”
因此,小木匠的少年时光是在日日夜夜的木屑中过得枯燥乏味,不过好歹锲而不舍的苦功夫也让他练出精湛的手艺。
老木匠教到十岁,小木匠没什么可学的了,只能教他祖传手艺刻木偶,小木匠花费了很久的时间来钻研,他觉得自己可以开始上手了。
可村里的大人不可能把自家的话计教给一个小孩子,小木匠纵是天工下凡也无从下手。
直到那天他娘指派他去房里找针线,小木匠注意在爹娘的床下有什么东西。
好奇心驱使下,小木匠蹲在床底下,把那东西慢慢拖了出来了个木匣子。
木匣子里躺着一个他巴掌那么长的木偶,已经刻了大半,身形四肢,衣纹鬓角,每一处都精雕细琢,刀法老辣,一看就是老木匠的手笔。
沉甸甸木料是最好的楠木,泛着暗沉的光泽,边角被打磨得光滑如玉,摸上去没有一丝毛刺。
小木匠翻来覆去地看,心跳得厉害,他知道村里每个孩子都有一个木偶埋在大士庵底下保佑一生顺遂。
他问过老木匠,他说还没刻好;问过娘,娘说快了快了。他以为他们在敷衍,原来真的在刻……一直在刻。
可这个木偶的脸是一片空白,只有五官的位置留着,轮廓已经有了,可眉眼口鼻,一笔都没刻,像一个还没想好要长成什么样子的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里,等着谁来给他一个画龙点睛的表情。
小木匠把木偶揣进怀里,爬出床底,坐在门槛上发呆。
他娘从屋里出来,小木匠再次问他娘,他有没有木偶。
“你爹刻了好多年,”他娘在他旁边坐下来,声音柔柔的,“刻了改,改了刻,总是不满意。他说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不能随便刻,得等你再大一点,等他想好了你到底该是什么模样,再下刀。”
小木匠低头摩挲着怀里那张空白的脸,忽然问:“那我该是什么模样?”
他娘摸了摸他的头。
那天晚上,小木匠把木偶放在枕头边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木偶空白的脸上像面白晃晃的镜子。
小木匠手痒了许久,决定自己来刻这樽木偶。
第一刀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都在抖,木屑卷起来像雪花一样落在衣襟上。
他刻得很慢,每一刀都斟酌很久,眼神都不敢眨一下。
可他刻着刻着发现不对,刻刀下的那张脸嘴角是往上扬的。
他在笑。
小木匠停下来,把木偶举到眼前月光下。
那个小小的木偶脸上,挂着一个淡淡的笑容,像风吹过水面荡一下就没了。
可那确实是笑,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可这个木偶知道。
他咬了咬嘴唇,继续刻——眉眼鼻梁,唇角耳廓,每一处都刻得仔仔细细,像在雕一件传世的珍宝。
等最后一刀落下,他把木屑吹掉,托在掌心里端详。
呀!那个木偶活了,好像下一秒就要眨眼睛,好像下一秒就要开口说话。
小木匠的心跳得厉害,他把木偶贴在胸口,凉丝丝硌得生疼都舍不得放下。
第二天一早,他娘来叫他起床,看见他枕头边上的木偶时蓦然愣住了。
她慢悠悠地拿起来看了一眼,她脸色一变手都在抖,木偶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刻的?”她声音都变了。
小木匠点头,有点得意:“像不像?”
他娘没回答,攥着木偶出去了。
他听见她在院子里跟老木匠说话,声音又急又慌。
老木匠没出声,沉默了很久。
后来老木匠进来,他的眼神复杂的看着孩子:“儿啊,你不知道,这种木偶是不能自己刻的,你刻了木偶回来附你的身,它会把你取而代之的!”
“儿啊,”老木匠开口,声音沙哑,“这个木偶,不能留。”
那天下午,他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把木偶扔了进去。
火烧得很大,木屑的味道呛得人眼睛疼。
小木匠站在旁边,看着火焰把那个笑容一点点吞掉,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一声不吭没有闹。
他爹有他的道理,他爹怕他留不住。
木偶烧成了灰,被风吹散了。
钟歇读着这奇怪的话本,中间的内容像那个不合时宜的的木偶一样被戛然而止地烧毁了。
而后面残留的情节跟姜玉掖找来的诗集大差不差,讲诉小木匠变成楚青烈,大杀四方的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