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一年春,倭国难波港。
樱花从海岸线一直烧到山麓。淡粉色的重瓣花团压弯了枝条,花瓣落在港口的栈桥上,被晨露濡湿后紧贴着深褐色的松木板,像一层极薄极淡的绯色细雪。海风从难波港内海方向吹过来,带着极淡的咸和岸边樱花的微甜,和多年前林婉在登州港登船时闻到的海风是同一种咸,但多了一层极细极轻的花香。这花香在长安是没有的,在敦煌也是没有的,在鸣沙山的骆驼刺和凉州驿的沙枣花之间,没有任何一种花的香气能飘得这样远、这样淡、这样密。
栈桥上,犬上御田锹派出的数名年轻画师早已等候多时。他们都穿着素净的狩衣,怀中抱着用丝绸包裹的粉本卷轴和漆器样本。为首的是多年前曾远赴沙州求学的老画师,头发已花白,跪坐在栈桥上的身姿笔直如松。他身后跪着两排更年轻的画师,有些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手指还带着握笔磨出的嫩茧,但他们跪坐的姿势和前辈一模一样——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低垂望着栈桥木板上的樱花花瓣。
老画师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唐津窑白瓷土烧成的小罐。罐身素白无纹,只在罐底用极细的錾刀刻了一朵五瓣忍冬花——顺时针翻转,和多年前在沙州学舍林婉亲手校正过的方向完全一致。罐中盛着倭国佛寺后山的山溪水样,清澈见底,几乎不含任何悬浮物,在晨光下泛着极淡极透的天青。他双手将小罐捧起,举过额头,行了一个极郑重的稽首礼。身后那两排年轻画师同时俯首,双手合十,额头轻触栈桥木板上的樱花花瓣。
这是倭国画院最高的礼节。三年前他们从新罗告辞时,曾允诺将沿途海况与礁石样本带回倭国画院,为来日林婉东渡校正佛寺壁画粉本铺平道路。三年后的今天,他们用唐津窑白瓷土烧成的水罐盛着本国的山溪水,用当年在沙州学舍学到的尝水辨软硬之法,将这罐水呈给大唐画师。
“林司记,山溪水极软,与鸣沙山雪融井水同质。”老画师的长安官话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先在舌尖上抿过一遍才吐出来。他在沙州学舍时曾尝过两口井的水,此后花了数月才学会用舌尖分辨水味的细微差异,如今已能把软水和硬水的区别用长安官话准确表达出来。
新罗画师崔致远站在林婉身后,背着他的竹编画箧。画箧内壁上贴着手绘的比例尺,每一道刻度都是他离开沙州时,戍堡联络使骆义替他逐格画好的。他把金春秋的礁石图副本与倭国佛寺壁画的粉本临摹稿并排绑在行李最上层,又把自己在沙州学舍刻的那枚“东海”錾痕拓本夹进《外蕃壁画方新录》倭国卷。
金春秋遣他随林婉一同赴倭,临行前交代了几件事。把新罗海藻灰配比毫无保留地交给倭国画师——古法不是新罗的古法,是大唐的古法,教出去多少,就传出去多少;把沿途所有岛屿的礁石图与淡水补给站数据一并整理归档。金春秋自己因新罗沿海第四处佛窟的选址勘测事宜未能抽身,正在釜山东南沿海一带勘察海蚀层。他让崔致远带话给林婉:下一处佛窟,要用后山白瓷土和本地海藻灰混调。
崔致远踏上难波港栈桥时,被眼前的樱花雨震住了。他在新罗见过海枣花,在沙州见过骆驼刺,在长安见过槐花,但从没见过任何一种花开得像倭国的樱花这样密、这样轻、这样不管不顾。他蹲下身,从栈桥木板的缝隙里捡起一片刚落的樱花花瓣,夹进《外蕃壁画方新录》扉页。那片花瓣极薄极透,被贝叶纸一压,瓣脉里的水分立刻被纸纤维吸走,只留下一层极淡极细的粉红色痕迹。他从怀中取出那卷从沙州一路带到新罗的敦煌土样,把鸣沙山的细白砂土轻轻倒在掌心,然后弯下腰,把掌心伸到栈桥边,让海风把一小撮砂粒吹落在樱花花瓣上。砂粒极细极轻,落在花瓣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只是把花瓣压得微微往下沉了一点点。
“这下好了,新罗的礁石、倭国的樱花、沙州的砂,全在书里团聚了。”崔致远把夹着樱花和砂粒的《外蕃壁画方新录》合上,拍了拍书封。那粒被海风从鸣沙山吹到难波港的砂粒,在贝叶纸和樱花瓣之间轻轻硌出一声极细极轻的沙沙声,和当年他在沙州学舍第一次用新罗金刚錾在泥皮试样扎下针孔时指尖感受到的那种极细微震颤一模一样。
林婉接过那只唐津窑白瓷土水罐,用手指拈了一小撮山溪水放在舌尖尝了尝。微甜带极淡的矿物清苦,和鸣沙山雪融井水的极软极为接近,但多了一层极细极轻的甘——那是樱花季山溪水特有的甘,是落花沉在水底被微生物分解后释放出的极微量多糖。她放下水罐,又尝了倭国画师递来的难波港井水——微咸带花香,水质偏软。
“山溪水和鸣沙山雪融水软度相近,但山溪水含有极微量花糖,渗透速度会比鸣沙山水快半成。”她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颜料水法手札》,翻到“水质软硬与胶泥配比对照表”那一页,用炭笔在倭国山溪水那栏注下第一行字。她据此对这个国度的水质有了初步的判断。
石猛蹲在栈桥上核验倭国港口新汲的井水。他用舌尖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品了一息,咽下去,在验井实录册上补上一句:“难波港,水质偏软,可煮茶。”写完他抬起头,看见崔致远把那粒嵌进掌心砂土里的樱花碎瓣轻轻拈起来,举到阳光下。他也捏了一撮港口的沙,粉末极细极白,和鸣沙山的淡金砂完全不同,和凉州西三驿井沿的冻土白霜也不同,和登州港码头的蚝壳碎屑更不同。他用舌尖尝了一点点,低头在册子边缘画了一个极小极简的樱花轮廓,旁边注了一句:此砂极淡,不可尝。
海部郡佛寺依山而建,山门前有一株极老的樱花树,树干虬曲拧旋,树皮皴裂如鳞,枝条横着往外延伸,和长安驻地槐树的拧旋虬曲截然不同,但风骨相似。樱花正盛,花瓣落在山门石阶上,和多年前长安一百零八坊井边槐花落在青石板上是同一种碎金碎银的铺法,只是槐花是淡黄,樱花是淡粉。
佛殿的壁画是数代画师累积敷设的。最内层依稀可辨百济画僧的遗笔——笔法粗犷,菩萨衣纹从双肩垂落时收笔极重,袈裟褶皱用单层敷彩,赭红色在数百年海风侵蚀后依然保持极沉稳的暗调。中层是倭国本土画师用奈良产白土调米浆敷设的单层敷彩,比百济层更薄更淡,但忍冬缠枝的翻转方向全部逆时针——和多年前林婉在太极殿东耳房从倭国使节犬上御田锹手中接过螺钿漆匣时,匣面忍冬花瓣的镜像翻转一模一样。表层是近年新补的本地粉本,笔法已接近大唐风格但仍有细微偏转。
林婉站在壁前,把手轻轻按在最内层百济画僧留下的一道极深的赭红袈裟褶皱上。指腹感受到的不仅是颜料的厚度,更是这面壁数百年间反复敷泥、反复渗透、反复干涸又反复吸潮之后积蓄在泥皮深处的一种极柔极韧的张力。她的手指沿着那道赭红褶皱缓缓往下走,指腹触到壁面上不同年代留下的微妙温差——内层壁体因渗入了树脂和胶泥,在晨光里吸收热量较快,触感微温;表层的白土和米浆隔热性更强,仍然偏凉。温差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渗透过渡带,恰恰好就是中层敷彩的厚度。她闭上眼,用指腹把这面壁上不同年代的温差一点一点摸了出来。最内层的百济层是最暖的,中层的倭国层微凉,表层的新补层冷中带潮。
“这一层逆时针的忍冬缠枝,是你们哪位先师的手笔?”她把手指停在中层那朵翻转方向错误的忍冬花瓣上。
老画师跪坐在壁前。那是他的师父画的。师父在世时一直想校正这朵花瓣的方向,但不知道大唐的原稿到底是什么样。他只是照着百济旧稿临摹,百济旧稿上的忍冬花是百济画师临摹错了的,从键陀罗到百济,翻卷方向就在某一笔中悄然偏转了。
“贫僧的师父,生前一直想把这片花瓣改了,但无从下手。那时还没有人告诉他,唐式忍冬花是往哪个方向翻卷的。”老画师双手按膝,向林婉深深俯首,“如今林司记来了,师父的遗愿可以结了。”
二月初,林婉在佛寺内院首次为倭国画师们开讲古法渗透层与各地水质对照。
她把沿途井水的手札摊开在矮案上。那些装订成册的麻纸已被海风翻得边缘起毛,但每一页上的炭笔字迹依然清晰:长安槐里驿的水质偏软,凉州西三驿的水质偏硬,鸣沙山雪融井水极软,新罗海岛淡水微咸带涩。她又取出唐津窑白瓷土与新罗海藻灰并排摆在案上,从老画师呈上的唐津窑水罐里舀出一小勺山溪水,分别倒进几只粗陶碗,让画师们轮流传着尝。
几名年轻画师逐一品尝,发现后山溪水比新罗海岛淡水更软,和鸣沙山雪融井水口感几乎无法分辨。倭国老画师将煮沸后的溪水沉淀量与唐津窑白瓷土渗透数据逐一比对,又在自己的配方记录页脚补了详细的调和配比。他们在沙州学舍时曾记录过鸣沙山软水调驼乳胶泥的配比,后来在新罗又记录了海岛淡水调海藻灰的配比,如今在倭国,他们终于开始记录故乡山溪水调唐津窑白瓷土的配比。
“古法璧记,以水调胶。水质不同,配比随变。你们用唐津窑白瓷土调海藻灰,渗透速度和色温都比敦煌驼乳偏冷,但这正是倭国的水土——壁画不是把敦煌搬到倭京,是让古法在倭京自己长出来。”
老画师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那碗山溪水,水面上倒映着佛寺内院的樱花树影。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沙州学舍,骆义让他尝尝什么叫“井水的软硬”,那时他第一次尝出软水和硬水的区别。那是鸣沙山下一口极深极清的井,井水入口时几乎没有味道,软得空无一物。此刻手里这碗山溪水也是极软极淡,淡得几乎透明。
二月中,林婉开始正式校正佛寺壁画中层那些全部逆时针的忍冬缠枝。
她在壁脚支起简易的教学架。这架子是骆义用戍堡旧木料按当年那套图纸重新拼的,横撑上凿着和凉州以西沿途井沿水位横线一模一样的浅刻槽。崔致远蹲在架边用新罗金刚錾替几名倭国画师逐一校正针孔深度,把金春秋在沙州学舍刻“东海”二字时用的同一种螺旋收刀手法演示给他们看——錾刀在泥皮上扎下后要往掌心方向轻轻一收,孔壁在干透后才不会裂。林婉让画师们亲手在壁角扎了第一批校正针孔,那些针孔沿着忍冬花瓣的翻转弧线逐一排列,逆时针的全部被重新扎成顺时针。
画师们将唐津窑白瓷土调和新罗海藻灰的配比数据重新摊开来,按照她在长安带来的粉本逐一校准每一片花瓣的翻转坐标。干透后忍冬花瓣全部顺时针,和多年前她在太极殿指着螺钿漆匣纠正翻转方向时的那个手势一模一样。
校正进行到第八天,老画师跪坐在壁角前,连续扎了几个时辰的针孔,汗水把他的狩衣后背浸透了,手指被金刚錾硌出一道极细的血痕。他没有停,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块旧麻布在手指上缠了两圈继续扎。最后几片花瓣——位于药师佛光背外圈火焰纹与忍冬缠枝交界处的那几朵——是他师父当年亲手敷设的原笔。师父在这几朵花上停留了很久,反复修改,但始终没能校正。老画师跪坐在这些花朵前,举起金刚錾,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师父,弟子替您改了。”他把錾刀轻轻扎进泥皮。孔壁极细极滑,渗透干透后翻转方向和他多年前在沙州学舍临摹的大唐粉本完全一致。他把手从壁面上慢慢收回来,跪在原地,双手合十,嘴唇微动,无声地念了一句什么——念的是师父生前常诵的一段偈语,也是他在沙州学舍跟骆义学刻水位横线时听来的那句“横线以上是净水层”。他想跟师父说,徒儿已经能分出净水层和沉淀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