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林籁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
不对,不是吵醒。她听不见雨声,是被光线吵醒的——天太暗了,暗得像傍晚,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以为睡过了头。
拿过手机一看,才七点半。
她坐起来,看向窗外。
雨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窗外的梧桐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风把雨吹得斜斜的,一阵一阵,像有人在窗外泼水。
她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周四。
周至会来。
这么大的雨,他会来吗?
她不知道。
但她还是起床了。
洗漱的时候,她一直在想这件事。刷牙的时候想,洗脸的时候想,换衣服的时候还在想。她站在衣柜前面,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愣了好几秒,然后放下,换了一件深灰色的。
深灰色的耐脏。
她想什么呢?
他会不会来都不知道,她已经在想见面的事了。
她对着镜子,脸有点红。
八点半,她推开猫咖的门。
风铃晃了晃,发出的声音她听不见,但她看见那些透明的小鱼在雨天的暗光里,依然亮亮的,晃来晃去,像在跳舞。
店里比平时暗。她把灯打开,暖黄色的光照着那三张桌子,照着窗台上趴着的鱼。
鱼今天没趴窗台。它窝在角落里那盆绿植旁边,把自己缩成一团橘色的球,眯着眼睛看她。尾巴收得紧紧的,一副“今天不适合出门”的样子。
她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
“下雨了。”她轻声说。
鱼舔了舔她的手,然后又缩回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巷子。
雨很大。巷子里几乎没有人。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积水的地方一圈一圈泛着涟漪。沈念的花店门口搭着雨棚,她正站在棚下整理花束,偶尔抬头看天,嘴巴动着,应该是在骂这鬼天气。雨棚边缘哗哗往下流水,她往旁边躲了躲,又骂了一句。
林籁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准备东西。
她把柚子茶罐拿出来——低糖的那罐,已经快见底了。她舀了两勺放进杯子里,冲上热水,自己尝了一口。
刚好。
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然后开始画画。
画了几笔,又往窗外看一眼。
雨还在下。
九点,店里来了一个客人。
是个年轻人,没打伞,跑进来的,浑身湿了大半。他点了一杯热咖啡,坐在角落里,一直盯着手机看。
林籁给他倒咖啡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什么。她没听见,但她看他的口型,好像是“谢谢”。
她笑了笑,点点头。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她回到吧台后面,继续画画。
十点,年轻人走了。
店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鱼睡醒了一觉,换了个姿势继续睡。林籁画完了一幅画,又画了一幅。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她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
巷口那个方向,一直没有人出现。
十一点,雨小了一点。
她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人。
她低头继续画画,画的是窗外的雨。她用灰色的笔,一道一道地画那些雨丝。画着画着,又在窗台上画了一只猫——是鱼,趴在窗台上看雨。
画完了,她盯着那幅画,忽然想,如果他在,会不会说“画得真好”?
他每次都说。
虽然就那几个字,但她喜欢听。
十二点,沈念跑过来了。
她撑着伞,站在猫咖门口抖了抖身上的水,然后推门进来。伞上的水甩了一地,她也没管,直接往吧台走。
“这雨太烦人了!”她一进门就喊,喊完才想起来林籁听不见。
她吐了吐舌头,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举起来给林籁看:
“雨太大了,我店里的花都要淹了!”
林籁看着那行字,笑了。她打:
“那你还不回去抢救?”
沈念打:
“抢救完了。累死了。来你这儿歇会儿。”
林籁点点头,给她倒了一杯柚子茶。
沈念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打:
“这个太淡了,我喜欢甜的。”
林籁打:
“这是他的口味。”
沈念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意味深长。
她打:
“哦——他的口味。”
林籁耳朵红了。
沈念笑得更厉害了,打:
“今天下这么大雨,他还会来吗?”
林籁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打:
“不知道。”
沈念看着她,忽然收起手机,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意思是:会的。
林籁笑了笑,没说话。
沈念坐下来,继续喝茶。她一边喝,一边往外看,嘴里嘀咕着什么。林籁听不见,但她能猜到——肯定是在骂雨。
过了一会儿,沈念忽然掏出手机,又开始打字。打完了,举起来给林籁看:
“赵州给我发消息了。”
林籁看了一眼,打:
“说什么?”
沈念打:
“问我店里有没有进水。”
林籁打:
“那你回了吗?”
沈念打:
“回了。说没有。”
林籁打:
“就这?”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有点红。
她打:
“他还说,让我注意安全,别淋雨。”
林籁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打:
“他关心你。”
沈念瞪了她一眼,打:
“关心什么关心,就是闲的。”
林籁笑得更厉害了。
沈念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说:“我回去了,雨小了点。”
林籁点点头。
沈念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冲她比了个手势——大拇指朝上,意思是“加油”。
林籁笑了。
沈念推门出去,伞撑开,消失在雨里。
一点,两点。
雨又大了起来。
林籁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巷子。
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巷子里偶尔有人撑着伞匆匆走过,脚步很快,溅起一路水渍。有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冲过去,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大片水花,他的雨衣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两点半。
她开始往巷口看。
两点四十五分。
雨大得像有人在泼水。
她盯着那扇门。
两点五十五分。
三点整。
那扇门没有被推开。
风铃没有晃。
他没有来。
林籁站在窗边,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雨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她看不清外面了。
她转身走回吧台,坐下来。
那杯柚子茶已经凉了。
她端起来,倒掉,重新泡了一杯。
放在吧台上,等着。
三点十五。
三点半。
四点。
她画完了三幅画,喝了两杯茶,往窗外看了无数次。
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鱼睡醒了,跳上吧台,走过来蹭她的手。
她摸了摸它的头。
“他不会来了吧。”她轻声说。
鱼眯着眼睛,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鱼的毛里。
毛有点凉。但很软。
四点十分的时候,雨忽然又大了起来。
大到她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那种气势——雨点砸在窗上,砰砰砰的,玻璃都在微微震动。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巷子里已经看不见人了。只有雨,铺天盖地的雨。
她忽然有点担心。
他会不会是路上出什么事了?
这么大的雨,路上肯定积水了。他开车来的还是走来的?有没有带伞?会不会淋雨?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什么都看不清。
她站了很久。
四点二十分。
门忽然被推开了。
风铃猛地晃了晃,那些透明的小鱼撞在一起,慌乱地跳着,像是被吓到了。
林籁转过头。
然后她愣住了。
周至站在门口。
他浑身湿透了。
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门口的地上。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深一块浅一块,能看出里面的轮廓。裤子也湿透了,裤脚还在往下滴水。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但伞是收着的——他根本没撑。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她,喘着气。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水从他身上往下流,很快就在门口积了一小摊。
林籁站在原地,看着他,忘了动。
他也看着她,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整个猫咖的距离,对视着。
过了很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十几秒。
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傻,但很好看。
她忽然眼眶热了。
她快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她抬起手,想摸一摸他的脸,又缩回来。
她转身跑回吧台,拿来一条干毛巾,递给他。
他接过去,擦了擦脸。
水珠从他下巴滴下来,落在她脚边。
她又拿来一条,递给他。
他擦了擦头发。
她又拿来一条。
他看着她手里那条毛巾,忽然笑了。
他在本子上写——本子也湿了,边角软塌塌的,纸都皱了:
“够了。再擦就秃了。”
林籁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他慌了。
他放下毛巾,用湿漉漉的手去擦她的眼泪。
手是凉的。
但她的心是热的。
她在本子上写:
“你怎么来的?”
他看了一眼,写:
“跑来的。”
她又写:
“车呢?”
他写:
“路上积水,开不过来。”
她又写:
“那你怎么不打伞?”
他写:
“打着跑不快。”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涌出来。
她写:
“你傻不傻?”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写:
“傻。”
她看着那个字,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她低下头,又拿出几条干毛巾,递给他。
他接过去,擦了擦身上。
但身上还在滴水。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件东西。
是一件外套。浅灰色的,宽松的,是她平时在店里穿的。棉质的,很软,很暖和。
她递给他。
他愣了一下。
她写:
“先换上。别感冒了。”
他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那件外套。
然后他笑了。
他接过外套,走到洗手间去换。
她站在外面,等着。
心里有点乱。
他会穿吗?会不会太小?穿上是什么样子?
她忽然发现自己想太多了。
洗手间的门开了。
他走出来。
穿着她那件外套。
有点小。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肩膀那里也有点紧,显得有点滑稽。
但他穿着,很好看。
她看着看着,笑了。
他走到她面前,把本子推过来,上面写着:
“像什么样子?”
她看着那行字,笑得更厉害了。
她写:
“挺好看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
她让他坐在吧台旁边,给他泡了一杯热的柚子茶。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热的,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