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至第二次从那家猫咖出来的时候,心里装着一个念头。
他想给她写点什么。
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她第一次抬头看他的时候,可能是她笑着在本子上写“明天还来吗”的时候,可能是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全是她低头画画的样子的时候。
总之,这个念头生根了。
周三那天,他坐在工作室里,对着电脑发呆。
屏幕上是一份催眠案例报告,他写了三行,就写不下去了。脑子里转来转去的不是那些专业术语,而是一个问题——
写什么?
他想了很久。
写“你好”?太傻了。他们已经见过两次了,她当然知道他好。
写“今天天气不错”?可她每天坐在窗边画画,比谁都清楚天气好不好。
写“你的猫很可爱”?那只橘猫确实可爱,但夸猫的人肯定很多,不差他一个。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但他脑子里浮现的是另一幅画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眯着眼睛笑。
他忽然知道写什么了。
那天晚上,他在那张纸巾上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第一版:“你画画的样子很好看。”
太直接了。他怕吓到她。
第二版:“你的猫叫什么名字?”
太普通了。而且他已经知道那只猫叫鱼——她上次在本子上写过。
第三版:“明天还来。”
太奇怪了。她开的是猫咖,又不是他家。
第四版——
他看着纸上的字,愣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张叠好,放进口袋里。
周四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他站在了那扇挂着风铃的门口。
深吸一口气。
推门。
风铃晃了晃。
她抬头,看见他,笑了。
他也笑了。
但这一次,他的心跳比前两次快了一点。因为口袋里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巾,正贴着他的大腿,有点烫。
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端着水走过来,放在他桌上。
他抬头看她。
她正准备转身回去,忽然发现他在看她,愣了一下。
他指了指口袋,又指了指她,然后指了指桌上的水杯。
她没看懂。
他掏出本子,写:
“今天想给你一样东西。”
她看着那行字,眼神里露出好奇。
她写:“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你画的猫,很好看。”
林籁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久到周至开始紧张,久到鱼从窗台上跳下来,走过来蹭她的脚踝。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有光在闪。
她在他的本子上写:
“你怎么知道我画猫?”
他写:
“我看见的。”
她又写: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他写:
“第一次来的时候。你在画那只橘猫。”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他。
她写:
“你记得?”
他写:
“嗯。记得很清楚。”
林籁看着那几个字,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她低下头,把那张纸巾仔细叠好,不是随便折一下,是认认真真地叠成一个小方块,然后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周至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准备的那些话,都不用说了。
因为她的动作,已经回答了所有。
那天下午,周至坐了三个小时。
比前两次都久。
她给他续了三次水。每次都是温的,刚刚好。
他每次喝一小口。喝得很慢,很珍惜。
中间有一次,店里来了个客人,是个老太太,来买猫粮。林籁站起来招呼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老太太看了,笑着点头。
周至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她每天就是这样生活的。用眼睛看,用笔写,用笑回应。
那些人来了又走,可能不会记得她。
但他会。
他会记得她笑的样子,记得她写字时一笔一划的认真,记得她把那张纸巾叠好放进口袋里的动作。
他会记得。
四点半的时候,那个老太太走了。
店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至站起来,走到吧台前。
林籁正在收拾东西,感觉到有人过来,抬起头。
他把本子推过去,上面写着:
“我走了。”
她点点头,在本子上写:
“明天还来吗?”
他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在她的字下面写:
“明天不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写:
“哦。”
就一个字。
他看着那个“哦”,忽然有点慌。他又写:
“后天来。”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翘了一下。
他又写:
“后天带一样东西给你。”
她抬起头,眼神里露出好奇。
她写:“什么?”
他写:“后天就知道了。”
她笑了一下,点点头。
周至走到门口,推开门。风铃晃了晃。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看着他,手里握着那支笔。
他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门关上了。
周至站在巷子里,深吸一口气。
隔壁花店的沈念正在门口浇花,看见他出来,挑了挑眉:“又来了?”
周至点点头。
“天天来啊?”沈念笑眯眯地问,“不用上班?”
周至想了想,说:“我工作时间比较自由。”
沈念“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明显不信。
周至没理她,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回头问沈念:“那个……林籁,她每天都是一个人吗?”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怎么?关心人家?”
周至没说话。
沈念笑够了,说:“对,就她一个人。偶尔有朋友来,但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她顿了顿,“怎么了?”
周至摇摇头:“没什么。”
他转身走了。
但沈念在后面喊:“放心,她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太安静了,我看着都心疼!”
周至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那天晚上,周至又失眠了。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脑子里的声音。
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她会不会把那张纸巾扔掉?
他翻了个身。
不会的。她叠得那么仔细,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又翻了个身。
但她可能只是礼貌。可能她对每个人都这样。
他又翻了个身。
不对。她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他感觉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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