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没问她的名字。
虽然沈念已经告诉他了。但他想听她自己写一遍。
那天晚上,周至失眠了。
不是那种“睡不着”的失眠。是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出现同一个画面——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用笔帽挠那只橘猫的下巴。然后她笑了。
画面切换。
她给他倒水,把水杯放在吧台上,抬头看他。眼睛很亮,像有光住在里面。
画面切换。
她写:“明天还来吗?”字迹圆圆的,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画面切换。
他写:“来。”就一个字。但他写的时候,手有点抖。
他翻了个身。
那个画面又出现了。这次是她抬头看他,和他对视的那一秒。她的眼睛那么亮,他差点忘了呼吸。
他又翻了个身。
手机响了。赵州发微信:
“干嘛呢?”
他回:“失眠。”
赵州秒回:“你又失眠?不是好久没犯了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是啊,好久没犯了。自从……他自己也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工作太忙,可能是习惯了,可能是那些声音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今天下午,在那家猫咖里,那些声音真的变小了。
他又翻了个身。
手机又响了。赵州:
“明天出来喝酒?”
他回:“不去。”
“为什么?”
他看着那三个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明天有什么事?
他明天想去那家猫咖。
但这话说出来太奇怪了。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催眠师,在别人眼里应该是个很厉害的职业——不去上班,不去喝酒,不去干任何正经事,去一家猫咖坐着,点一杯水,看一个女孩画画?
他想了想,打字:
“有事。”
“什么事?”
“重要的事。”
赵州发了一串问号。然后说:
“你不对劲。”
周至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
那个画面又出现了。这次是她低头画画的样子,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握着笔,在纸上慢慢移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没带书。
今天下午他在那家猫咖坐了两个多小时,从头到尾,手里什么都没拿。他就在那儿干坐着,看着窗外,看着阳光,看着猫,看着她。
她肯定发现了。
而且她没赶他走。
而且她还问他“明天还来吗”。
他发现自己在笑。
凌晨三点,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没有那些嗡嗡的声音。只有阳光,一只胖橘猫,和一个画画的女孩。
第二天早上,周至醒得很早。
他看了眼手机,七点半。他平时都是八点半醒,今天早了一个小时。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今天周二。
周二她会开门吗?
他翻身起来,打开电脑,假装在工作。但眼睛一直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八点。九点。十点。十一点。
十二点的时候,赵州打电话过来:“出来吃饭?”
他说:“不吃。”
“你干嘛呢?”
“工作。”
“放屁,”赵州说,“你工作的时候不回微信?”
周至低头一看,果然有八条未读。
他沉默了两秒,说:“下午有事。”
“又是重要的事?”
“嗯。”
赵州在那头笑了一声:“行吧,那你忙你的重要的事。”
挂了电话,周至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和昨天一样好。
他忽然有点担心——万一今天她不开门怎么办?万一那只橘猫不在怎么办?万一她今天不画画怎么办?
他发现自己想太多了。
两点四十五分,他站在了那扇挂着风铃的门口。
这一次他没走错。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风铃晃了晃。
她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就是昨天那个笑——那个给他的笑。
周至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脑子里那些声音,又退远了一点。
他走到吧台前,掏出那个小本子——他昨晚特意去买的,和她的那个很像,米白色的封面,里面是空白的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推给她看:
“今天有水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笑意,像在说:你不是昨天刚来过吗?
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转身去倒水,端过来,放在吧台上。
他又写:“今天有猫吗?”
她看了一眼,这次真的笑了。她指了指窗台上那只橘猫——它正趴在那儿晒太阳,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软软地垂着。
然后她在那行字下面写:
“它叫鱼。”
周至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
鱼?一只猫叫鱼?
他看着她,她正在等他反应。眼睛亮亮的,好像在说:好笑吧?我就知道你会觉得好笑。
他在本子上写:“为什么叫鱼?”
她接过去,写:“因为它总是一副很想吃我的样子。”
周至看着那行字,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她也笑了。
他就站在吧台前面,两个人对着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就是忍不住。
鱼被吵醒了,跳下窗台,走过来蹭她的脚踝。她蹲下去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站起来,指了指靠窗的位置,意思是:去坐吧。
周至点点头,端着那杯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阳光正好。鱼在睡觉。她在画画。
他打开那本新买的本子,翻到第一页,想写点什么,又不知道写什么。
最后他写了一个日期:3月17日,周二。
然后他合上本子,看着她。
她正在画鱼,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迅速低下。
他发现了。
他假装没发现。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子这边移到那边。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那杯水,他喝了一下午,才喝了三分之一。
他不想喝完。
因为喝完可能就得走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她也在想同一件事——
他怎么还没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