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它们并排放在画本里,看了很久。
鱼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正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她蹲下去,把鱼抱起来,抱在怀里。鱼很重,沉甸甸的,但很暖。
她把脸埋在鱼的毛里,闷闷地想:明天是周五。
周五他不会来。
但后天是周六。
周六下午三点,他还会来。
周六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林籁开始往窗外看。
两点五十分,她站起来,把猫咖里的几盆绿植挪了挪位置。其实不需要挪,但她就是想找点事情做。
两点五十五分,她回到吧台后面,把画笔一支一支摆好,把画本翻开到新的一页。
三点整。
那扇门被推开了。
风铃晃了晃。
他走进来。
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浅灰色的开衫,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一些。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走到靠窗那个位置,坐下。
点了一杯水。
翻开那本书。
开始假装看书。
林籁低下头,继续画。但她发现自己今天格外专心不起来。画几笔,就想抬头。画几笔,就想看他在干什么。
他今天好像也在看她。
不是那种偷偷的看。是光明正大的看。他把书放在桌上,手搭在书页上,目光越过整个猫咖,落在她这边。她抬头,他也没躲,就那么看着她。
林籁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她低下头,假装在画里找什么东西。
四点差五分,她站起来,往他那边走过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就是忽然想走过去。手里还攥着画笔,笔尖上沾着橘色的颜料,是她刚才画鱼的时候沾上的。
她走到他桌边,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她,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她把画本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你每天都来,不无聊吗?”
他把画本接过去,低头看那行字。然后他拿起笔,在她那行字下面写:
“不无聊。”
她接过来看,他又把画本要回去,继续写:
“你画画很好看。”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她把画本拿过来,写:
“你叫什么?”
他接过去,一笔一划地写:
“周至。你呢?”
她写:
“林籁。”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嘴巴动了动。
她说:“什么?”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她听不见。他拿起笔,在画本上写:
“我刚才说,你的名字很好听。”
林籁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弧,嘴角轻轻上扬,像春天的雪化开。
周至看着她笑,耳朵又红了。
她看见了。
她没说话,只是在他那行字下面画了一只小猫。小猫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画着一条鱼,小小的,正在水里游。
他低头看那只猫和那条鱼,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天下午四点十分,他才走。
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他走之前,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只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往吧台那边看了一眼。她正在收拾东西,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他冲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他推开门,风铃晃了晃,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
林籁走过去收拾桌子。
那杯水还剩大半杯。杯子旁边压着一张纸巾,叠得方方正正。
她拿起来,展开。
上面写着:
“今天喝了一口。明天争取喝两口。”
林籁拿着那张纸巾,站在窗边,笑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又绿了一点。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嘴巴一张一合的,应该是在叫。她听不见,但她能看见它们跳动的样子,小小的,毛茸茸的,很热闹。
鱼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窗台,正趴在她旁边晒太阳。它眯着眼睛,尾巴轻轻甩,胡须在阳光里微微颤动。
她蹲下去,把鱼抱起来。
鱼今天格外乖,窝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震动。
她把脸贴在鱼的脑袋上,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鱼的身体里传出来,一下一下,传进她的脸颊,传进她的耳朵——虽然她的耳朵听不见,但她的骨头能感觉到。
她想:原来呼噜声是这样的。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像心跳。像有人在轻轻拍她的肩膀。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条巷子。
明天是周日。
周日他不会来。
但后天是周一。
周一也不会来。
再后天是周二。
周二下午三点,他会来。
她把那三张纸巾从画本里拿出来,一张一张摊平在吧台上。
第一张:你画的猫,很好看。
第二张:因为我怕喝完了,就得走了。
第三张:今天喝了一口。明天争取喝两口。
她看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们叠好,重新夹回画本里。
鱼在她脚边叫了一声。她听不见,但她知道它在叫,因为它的嘴巴张开了,肚子一收一缩的。
她蹲下去,挠了挠它的下巴。
“你说,”她轻声说,嘴唇动得很慢,“他明天会不会来?”
鱼当然没回答。
它只是眯起眼睛,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林籁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巷子。
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金色,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有遛狗的人慢慢走过,狗尾巴摇来摇去。有小孩骑着自行车冲过去,车轮碾过地面,溅起一小片阳光。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她的世界很安静,但她不觉得空。
她有猫,有画,有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的阳光。
还有一个人,每周二四六,会推开那扇门,点一杯从来不喝的水,坐在靠窗的位置,偷偷看她。
他不知道她早就看见了。
他不知道她画了多少次他的侧脸。
他不知道她把那三张纸巾,夹在画本最中间那一页。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没关系。
她可以等。
等周二下午三点。
等他推开门,风铃晃一晃,阳光在那些小鱼形状的玻璃上跳一跳。
等他坐下来,点一杯水,翻开那本书。
然后——
然后她可以抬头,和他对看一眼。
就一眼。
就够了。
窗外的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色从金色变成橘色,再变成淡淡的灰蓝。巷子里的路灯亮了,一盏一盏,沿着巷子排过去,像有人在地上画了一条发光的线。
林籁把猫咖的门关好,把窗户锁好,把灯一盏一盏关掉。
最后只剩吧台上一盏小灯,暖黄色的,照着那几盆绿植。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靠窗那个位置,空空的,安安静静。
但她好像还能看见他坐在那里,穿着灰色毛衣,耳朵红红的,手里拿着一本永远看不完的书。
她笑了一下,推开门,走出去。
风铃在身后晃了晃,那些小鱼形状的玻璃轻轻撞在一起,在夜色里闪了闪。
她听不见那些声音。
但她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