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他们不识好歹。”穹景昼弯了下眼,“我在宴大附近找家酒店住三周。”
白林的眉心反而皱得更紧:“你住在那里干什么?”
“等你下课。”
“你没别的事?”
“暂时没有。”穹景昼说,“还能陪你吃饭,监督你别一忙起来就只吃垃圾食品。报到须知上不是写了吗?实验室那边中午不一定管饭。”
他语气轻松,像早就替两个人把接下来三周的日子安排妥当。
白林的肩背却始终绷着,他低头望着杯里的水,沉默很久才开口:“三周很快。我结束就回来。”
穹景昼侧过脸看他。
那三周只是第一阶段。表现合适,白林以后还可以继续跟组,连后面的课程、竞赛和升学安排都可能因此改变。
“要是李老师想让你留下呢?”穹景昼问。
白林抬起眼:“正常完成三周就行。”
他合上电脑,又将宴大项目的介绍手册、报到通知和打印出来的实验室资料一并收拢,塞进桌边那只透明袋里。
那些材料昨晚还摊满了他卧室的小桌。穹景昼经过门口时,见他一页页做了标记,连不同课题组的研究方向都单独列在纸上。现在他却把材料压到电脑下面,像暂时不准备再碰。
穹景昼没有再劝,只看着他收回了手。
早餐结束以后,两人各自回房处理了一会儿事情。临近中午,孙阿姨打开通往院子的玻璃门,把在门边扒了半天的小白放出去晒太阳。
日光落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小白叼着一只黄色软球在院子里来回疯跑,绕着树转了几圈,又直冲穹景昼撞过来。
穹景昼刚弯腰接住球,便被它两只前爪扑在腿上,身体向后晃了一下:“小祖宗。”他扶住小白的脑袋,“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多重?”
白林站在不远处,眉心才刚松开一点,手机铃声便突然响了起来。他扫了两眼,接通电话:“哪位?”
电话另一头不知说了什么。
白林脸上那点松动顷刻消失,他一时没回话,眉头皱得更厉害了。穹景昼将球从小白嘴边抽出来,抬头看了过去。
院子里很静,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听筒里漏出来。隔着几步距离,穹景昼只偶尔辨认出“学校”“视频”几个词。
白林的下颌线绷紧:“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电话里的男人又说了一长段话。
白林垂下眼,鞋尖碾住一小片草叶:“以后别联系学校。”
穹景昼已经猜到是谁了。
白绍衡,白林的父亲。
随后听筒里又漏出“优秀”“宴大”和“帮忙”几个词。拼在一起,足够穹景昼猜出对方大概在说什么。
在穹景昼听来,白绍衡显然已经看过那条公益短片,也从学校问到了白林最近的情况。
白林没听多久便打断:“不用。”
对面大概还想继续说些什么。
“我说不用。”他的声音更冷了。
又过几秒,白林干脆挂断电话。通话界面消失,屏幕随之暗下去。他却依旧站在那里,攥着手机的手垂在身侧。
穹景昼弯腰从小白嘴里接过叼回来的球,随手抛向草坪另一端,小白转身追了出去。
“不想理就别理。”他说。
白林盯着熄灭的屏幕看了两秒,再次点开通话记录,将那个号码加入黑名单。
穹景昼等他收好手机,才问:“要不要进屋?”
白林将手机塞回口袋:“我去睡会儿。”
“现在?”
“困。”语气平淡,目光却避开了穹景昼。
“去吧。”穹景昼没拆穿他,“窗帘别全拉上。下午睡太久,晚上又睡不着。”
白林瞥了他一眼,“不用你管”几个字似乎到了嘴边,可他最终只穿过落地门进了屋。
穹景昼站在院子里,直到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下午三点,王芳来了。
她进门时还在接电话,肩上挎着包,另一只手里夹着一份装订好的记录。挂断以后,她转头便问:“这两天铁剂都按时吃了没有?”
穹景昼陷在沙发里,头也没抬:“吃了。”
“饭后吃的?”
“王女士,你可以直接查监控。”
王芳瞪了他一眼,又往楼梯口望去:“白林呢?”
“午睡。”
“这个点还没醒?”
“今天心情不好。”
王芳没再问,她在旁边坐下,将带来的记录放到茶几上,翻到其中夹着标签的一页:“警方刚才联系我。”她说,“十三号仓附近的监控重新梳理过一遍,有些事还需要你过去确认。周一上午,去一趟市局。”
“又要问什么?”
“说是没有发现新的情况,只做补充核实。”王芳低头翻着记录。
楼梯上突然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同时抬头。
白林正从二楼下来,他大概睡得并不安稳,额前的白发有些乱,那张脸本就白,此刻更显得没什么血色。
“什么监控?”他问。
王芳抬头解释:“十三号仓,就是景昼那个秘密基地。警察周一还想问他几句话,只是补充核对,你别紧张。”
白林走进客厅,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一定要周一?”
“对方把时间定在上午八点半。”王芳回答,“应该用不了多久。”
白林没再出声,穹景昼看着他越皱越紧的眉,几乎能够猜到他正在想什么。
正式成绩单最快周一下午才能出来,宴大的首期项目却要在周一上午报到;警方又将问话定在上午八点半,白绍衡还偏偏在这个时候闯进他的生活。
几件事像被硬生生挤在同一天,倒霉透顶。
白林俯身从茶几下层取出那只透明袋。王芳还在交代明天报到需要携带的证件和流程,他却显然没有听进去,只将宴大的后续培养安排重新抽出来。
白林盯着那几行要求,脸色越来越难看。裤兜里的手机这时响了起来。屏幕显示的是一串未备注的陌生号码,归属地就在宴京。
他大概以为是老周临时找到了办法,或者宴大项目办公室又有了新的通知,接电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
“您好,我是白林。”连语气都比刚才礼貌。
电话另一端的人只说了一句话,白林眼中刚刚亮起的那点光便迅速暗了下去。穹景昼坐在旁边,从他的神情里已经猜到了答案。
白林沉默两秒:“你换号码有意思吗?”
对面又说了些什么。
“宴大的事不用你帮,学校也不用你联系。”
电话里的人显然没有就此停下,白林的脸越绷越紧:“我的事跟你没关系。”说完,他直接挂断电话。
白林将它再次拉进黑名单,垂眼看向膝上的资料。他盯了几秒,忽然将纸页全部拢在一起,一股脑塞回透明袋里。
塑料封口被重重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王芳的声音停了:“白林?”
“不看了。”
“什么不看了?”
白林将材料丢回茶几下层,语气冷得近乎赌气:“都不看了。”
可他的目光仍在那一角深红色的宴大校徽上停了片刻。
随即彻底移开。
白林扶着沙发扶手站起身,显然不准备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从穹景昼身前经过时,穹景昼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白林被他拉得停住。
穹景昼的手指刚贴上腕间,便碰到一阵比平时更快的跳动,他抬起脸看向白林:“你等一下。”
白林先低头扫了眼那只扣在自己腕间的手,随后才望向坐在沙发上的人:“干什么?”
穹景昼的视线从他抿直的唇,落到那双明显回避着什么的眼睛里。从早上起便未曾点破的猜测,终于落成一句话:“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好好做这个项目?”
王芳从沙发上起身:“我去厨房看看。”玻璃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里面很快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白林的手腕还被穹景昼扣着,他垂眼扫过那只手:“放开我。”
穹景昼依言松开手指。
白林将手腕收回去,袖口被抓得往上跑了一截,冷白的皮肤上留下两道浅红。他随手将袖子扯回原位,转身便要走。
“我问你话呢。”穹景昼道。
白林停在茶几旁,背对着他:“不想回答。”
穹景昼皱起眉:“三周以后,李老师真想让你继续跟组,你是不是也不准备留下?”
“到时候再说。”
“你根本没打算到时候再说。”
白林闭了闭眼,从早上开始堆在胸口的东西像终于被这一句话顶到了极限,他猛地转过身。
“你烦不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