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银依笑了笑,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快起床吧。”
外面的天还是暗着的,没有星光,月亮高高挂在天上,又藏在浓浓的雾里,被漂泊的雾气扭曲成水里的倒影,让人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厨房的桌上摆着两个碗,灶上热着一口锅,锅里滚着各种花瓣的七彩颜色,混在肉丸子里,像是一副油彩画。
花银依盛了一碗花酿丸子汤,落到碗里的汤还散发着滚烫的热气,被她单手托着碗壁放到云清的面前。
碗里有三颗粉嫩嫩的丸子,花瓣点缀在丸子上,像是……
血肉里生出来的花……
云清顿时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竟有些不敢去碰那碗花酿丸子汤。
“清清怎么不吃?是不合口味吗?”花银依见她不动,便端起她面前的花酿丸子汤,捏起勺子搅着碗里的汤,三枚红嫩的丸子在碗中被瓷勺搅得像是在玩着追赶游戏,顺着碗壁边缘转动的花瓣则是这场游戏里的看客。
“怕烫吗?我给你吹吹。”
瓷白的勺子里揣着一颗嫩丸子,凑近到嘴边还有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花银依吹了两下,捏着瓷勺把丸子喂到她嘴边,“不烫了,来,张嘴。”
云清犹豫的看着那枚丸子,心里隐隐有种很怪异的感觉,她下意识排斥眼前的东西,不想去触碰,然而捏着勺子喂她的人是花银依。
丸子汤……很奇怪……
可是眼前的人是阿依,阿依天还没亮就起来亲手煮的汤,或许……只是肉煮得很嫩……只是腥味没祛干净……
云清自我安慰着,望进花银依带着柔和浅笑的双眼,她强行压下心底那股怪异感,缓缓俯身上前,小口咬住那颗丸子……
不要吃!
“铛—-”
耳边突然炸起的声音让云清心下一惊,条件反射把嘴里的丸子吐出去,然而从嘴里吐出来的却是一堆还在扭曲挣扎的粉白虫子!
“啊!”
她惊叫一声,目光落在那锅花酿丸子汤上,只一眼,胃里瞬间涌上一阵阵恶心。
那哪是什么丸子汤,分明是一锅混合着花瓣一起煮的虫子!
“阿依那——”
云清被眼前的一幕吓住了,她想去找花银依,然而刚一转头,心跳都被惊得停了一瞬!
周围灯火一闪一闪,分明没有风,屋内的花灯笼却疯狂摇曳,连带着光线也忽明忽暗。
暖黄的灯光照在眼前人的脸上,陌生又熟悉的面容,半张脸好似被什么东西咬烂,血肉翻白,白骨狰狞,而另一半脸上完好无损,脸上带着云清最为熟悉的浅笑。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顺着那半张脸缓缓下挪,沾染血水的脖子往下,被染色得看不出模样的衣裳,露出右侧锁骨那半只藕色蝴蝶……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右锁骨。
“你……是谁……”
眼前的画面实在是太过于诡异,云清意识到不对劲,她想跑,然而身体却好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都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诡异的人靠近自己,满是虫子蠕动的瓷碗抵上了嘴边,带着浓重的腥臭味,熏得云清忍不住想吐。
她动不了,跑不掉,没有骨头的虫子软糯腥臭,顺着碗壁一点点爬满她整张脸……
窗外的月亮从黑雾中冒出头,虚虚转转像是倒映在水里的月影,风一吹,打起一阵乱颤,连带着她也好像沉溺在了水里,周围的一切都像是虚假的泡影……
风声飘在耳边似乎成了嘈杂的笑闹,云清的意识逐渐飘远,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牵着她往深处沉去,然而又有一道声音,似乎隔着很远,一直在呼唤着她的名字……
“清清……清清!”
“哗啦——”
云清突然感觉到自己都被拽了一下,哗啦啦的水声从头顶一路流下,她整个人都被揽入一个温软熟悉的怀抱。
“咳——咳咳——”
堵在嗓子里的水被惊天般的咳嗽声吐出,云清靠在来人怀里被水呛咳了个昏天地暗。
背后替她顺着气的手轻轻拍着,带起几道熟悉的银铃声。
她从窒息的恐惧中缓过神,惊慌不定地看着四周,待看清眼前人的脸时,一瞬间所有的惊慌都消散无踪。
“阿依!”她紧紧抱着眼前白发半盘的花银依。
“没事了,我在。”花银依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等到怀中人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她才把人从水里抱出来。
赤裸的身体沾上软滑的被褥,云清被凉意激得抖了一下,下一秒就被一条暖乎乎的被子整个包裹住,只留出湿漉漉的头发和被吓得没有血色的小脸。
她紧紧盯着花银依,生怕又像刚才一样,一眨眼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模样。
花银依把她裹住之后就去关了门,给她找了衣服,又倒了杯水拿过去。
“喝点热水暖一下。”
云清双手捧着茶盏,目光直勾勾看着花银依,仰头一点点把水喝光。
花银依接过空茶盏,“还要喝吗?”
云清摇了摇头,花银依放下茶盏,拿起干净的布替她把还在滴着水的头发盘起来,然后打开被子,准备帮她穿衣服。
云清在看清楚她手里拿着的衣服时,顿时睁大了眼睛。
她一把握住花银依的手腕,神色紧张地看着她手里的水蓝小衣。
“阿依,这是……什么衣服?”
什么东西?是肚兜吗?!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有人穿这个吗?!
云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花银依,生怕自己一眨眼,眼前的阿依又变成了刚才那个恐怖的人!
“就是寻常穿的衣服。”花银依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肚兜,抖开捋了捋,俯身上去将带子系在云清的脖子上,手指灵活的在后颈打了个花结。
“只有这套,若是你不喜欢,明早再去买新的。”
“没有!”见花银依误会,云清赶紧解释,“我很喜欢的!”
她凑得更近了些,裸露的肌肤已经贴到了花银依的手臂。
花银依抱了抱她,就这这个姿势替她系好了背后的带子,然后拿出上衣和下裙,一条条亲手给她穿上。
衣服穿好后,她捏了捏云清终于有了点血色的脸,带着她去梳妆台边坐好,然后解开被长布盘着的湿发,拿起另一条干净的长布,站在她身后一点点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
“阿依……”云清看着镜子里低垂着眉眼,仔细替她擦拭着头发的阿依,一时间有些愣神,“我们……这是在哪?”
周围的场景建筑都让她感到十分的陌生。
这里不是吊脚竹楼,而是一间装饰古朴典雅,又带着几分庄贵的屋子,长桌案、架子床、纸糊灯笼、雕花木门……
花银依擦拭着头发的动作不停,只是在镜中抬眸看了眼云清。
“水苏云府,你的家。”
一瞬间,仿佛有一道惊雷劈在耳边。
云清再次被惊吓到,惊魂不定地看着镜中的花银依,不敢转头,亦不敢出声。
直到花银依擦干了头发,把长布丢在地上,指节分明的手指抚上她的额心,又顺着额心一点点划下,从眼角,到唇瓣上,最后划过被迫仰起的细嫩脖颈,按在右侧锁骨那只蝴蝶上。
“我们说好了。”镜子里的花银依,冰冷如毒蛇般的神色让云清感到陌生,她的指尖在她的右锁骨上缓缓打着转,“等事情结束,你就跟我回丹蛊山,清清……”
她弯下腰,在云清的脸侧轻柔落下一吻,“不要骗我。”
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要骗她?水苏云府又是什么地方?
云清的脑子乱成一团糟,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只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抓着花银依在她锁骨打转的手,神情无措地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刚要开口,房间大门忽然被推开,一片白光落到屋内,好似所有的狼藉都被一扫而空,花银依直起身,同她一起看向门口。
那里的白光一点点散去,有孩童嘻嘻哈哈的笑闹声从光里传出,紧接着,穿着短袄长裙的孩童举着花枝从门口笑闹着跑过。
只有一刹那,门外的白光彻底消散,露出一片生机勃勃的雪青花林,方才跑过的几个孩童出现在花林中,挥举着花枝朝她笑。
云清愣了愣,下意识挥了挥手。
然而下一秒,孩童们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枝枯死的花枝在原地,嘻嘻哈哈的笑声还在持续,仿佛从四面八方而来……
“三春晖晖,冬雪飞,夏生晏晏,秋化骨,阴身葬火埋黄土,一朝春灭水苏府……夏生晏晏,三春晖,冬引魂渡桥头舟,秋来梦醒阴子回……”
孩童清澈稚嫩的嗓音哼唱着语词诡异的童谣。
眼前的一切都让云清感觉自己好像置身在一个恐怖虚幻的梦境里,她抓紧了花银依的手,无助的看着她。
下一瞬,凭空而起的烈火瞬间将她吞噬入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