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都到这般境地了,竟还想着不能让这些怪异树根出现在她眼前。
分明,都已经不是个人样了,却还要挽救这一点可怜的尊严。
他甚至都不知道,他算什么?
非人非鬼,浑身骨折,连动都动不了,说不了话。
掉叶子,占着床铺,还要这么多人照顾他。
他已经没有任何存活的价值了。
可她偏偏这个时候说爱他。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他已经没有资格回应她了。
如果他还是当年那个万花谷的商羽弟子,他还能奢求一回华山初雪。
只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当年想活没活下来,现在想死也没死成。
算什么?大抵只算一场笑话。
雨声仍在淅淅沥沥地落下,他看了看四周,空空荡荡。
眼光从空荡的房间,收回桌案边上,雕花的烛台,还没清理的杯盏。
昏暗光照下,烛台的雕花凸起边缘泛起锐利的光。
可惜他动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表达不了。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停留在这里的意义了。
却又在眼光掠过她手臂时,顿住。
也不知是无奈还是伤感。
他如今这般模样,也已经不知道她还为了他停留在这里的意义了。
这一切都不值得。
不值得她停留这么久,不值得她种了那么多年的树,也不值得她这么等着。
他知道,她看到自己醒来后眼眸里化开的惊喜。
也知道,如果他走了,她会难过。
本来还想着,时间终会冲淡伤痛。
她本就是个独立聪慧的女子,并非离了谁不可。
但为什么,她不肯放下这一场本就不值得的,天宝年间的一场大梦。
他默然地看着她沉默安睡的面容,渐渐地,思绪放空着。
他想,反正自己也做不了什么。
便安静地看着她,安静地听着窗外的雨声,直到昏昏沉沉睡下。
*
裴湫感觉自己是迷迷糊糊醒来的。
很安静,雨声已经停了,睁开眼睛,能看到漆黑的夜晚,桌案上摆着一盏烛台。
然后他发现自己被李景雪抱在了怀里。
更惊奇的是,她抱着他坐在窗台上,一手抱着剑,一手抱着他。
也不知道在做什么,赏月?
他抬眼望向窗外,乌云蔽月,星辰寂寥。
便疑惑着,试着一点点把目光收落在她身上。
结果发现她闭着眼睛。
他脑子里很快就意识到了一件事:李景雪,又梦游了。
顿时满心迷茫。
记得她以前梦游时,喜欢采集些花花草草,无害又可爱。
怎的现在动手端人?
但是他没法动,浑身筋骨破碎,连抬起手指都做不到。
所幸也没多少知觉,没有感觉到多疼。
他安静地看着她,神情平静,睡得很平稳。
既然也没法挣扎,他也只好就着外面寂寥星辰,再度在她怀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