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雪记忆里,裴湫很好说话。大多时候,她说什么,他都说好。
哪怕有时候看法不同,她说他爱哭,想研发止哭符,他也婉转温和地告诉她,不必哄他,情绪宣泄不过自然规律,让步到可以自己在角落里,自己调理。
他没有对她说过什么重话,没有发过脾气。
就连萧星落也说,这人活得像绵软的棉花一样。
尽管,她知道,他当年为了守住万花谷,强撑着一身的伤,与狼牙军玉石俱焚。
他骨子里不是棉花,反倒是铁骨铮铮。
更何况,他甚至纵身坠崖,心狠至此。
但她总感觉,不应该这样。
至少,他不应该这样对她。
对她温柔了那么多年的人,又怎么可以这般对她?
不习惯,不甘心,不愿意接受。
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可她低头看着他那双浅淡的眼眸水雾迷蒙,便又不忍心去责怪他了。
她想,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还能把一身万花谷的墨色衣袍穿得整齐漂亮,衣袍合身,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看上去身形修长,风度翩翩。
如今他消瘦苍白得不成人形,摔得软烂的细瘦四肢即使被绷带缠绕出厚度,也到底人不胜衣。
每次仔细打量他的模样,心头总是泛起酸来。
脑海里不断有那个声音在问自己。
这到底是为什么?天道有情,却把这么温柔的人折磨至此模样。
他还是没有看她,只默然低垂泪水,洇湿了枕头,雪白枕头上痕迹深深。
她还没见过他哭成这样,却一声不吭,也没有动作的极致安静模样。
她低身轻轻抱住了他,蹭在他脆弱的肩膀上,满腔枇杷叶清苦香。
他没有反应,没有动作。
但她知道,他的身体碎成那样,他本身也动不了。
她权当他接受了。
她没有再说话。
她本来也不是爱说话的人,以前都是他说,她应。她沉默了,他就找话题。
现在他不说话了,她想着,自己最想告诉他的也说了,便沉默着。
就这么抱着他,安静地等着。
也许他会发出动静,也许他不会。
但是,活着就好,回来就好。
等着窗外的雨停,等着天空放晴,等着两人的心绪慢慢平复。
就像以前雨夜,她睡不着觉,也不想说话。
他就在她旁边沉默地陪着她。
她口渴了,就递水,闷了,就给她讲笑话。
她只要一睁眼,就看到他在身旁,笑意温柔地看着她。
她问过他为什么不睡,他就找借口说雨声扰了清静。
眼下窗外仍淅淅沥沥下着雨,他却闭上了眼睛,昏昏沉沉睡去。
她便也躺在他身旁,尝试入睡。
辗转反侧,许是被雨声所扰。
想了许久才把手臂搭在他身上,像怕他又跑了。
雨声仍淅淅沥沥,敲打总是屋檐窗台上。
她抱着他的时候,掌心传来的实感让人心安,便渐渐昏昏沉沉地睡去。
直到李景雪呼吸逐渐平稳,睡得深了。
裴湫默然睁开了眼睛。
浅色的瞳孔里,秋水仍停泊着忧愁。
眼光流转,落在横在身前的手臂上。
实则已经没有多少知觉,朦朦胧胧,如这场江南烟雨。
手臂上的树根却被他打意识控制着极力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