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湫已经记不清这是万花谷被围攻的多少天了。
被誉为世外桃源的万花青岩,如今烟尘滚滚,血色染遍了天空。
他守在后方的庭院里,为送来静养的伤者抚琴。
三星望月楼是曾经登高望星辰银河漫天的楼阁,如今塌陷在烟火里,还燃烧着火光。
他看着落星湖成了尸山血海,远远不如他当初只用泪水污染它的模样。
花海亦如幻梦一场,蝴蝶纷飞,不知道承载着谁的思念。
身后房间里传来几声呛咳,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去。
前些日子里被狼牙刀刃划破喉咙的伤者,难受地咳嗽着,他便过去为他拆下绷带,换上新药。
师姐在伤者旁边柔声安慰着,“放心,他最会治咽喉的伤。”
伤者看着他,神色柔和了很多,目光流露信任。
他便又想哭了。
闻说,这批狼牙军刀刃锋利得吓人,最擅一刀断喉。
很多很多人就是这么死在狼牙的刀下。
侥幸有伤得不严重的,万花谷还能救,他也能救。
他接手过一个伤者,咽喉被划开一半了,被同门师姐紧急按压插管,他迅速寻来敷料填塞,止血缝合。
这伤者到底活了下来,但回想起来仍是触目惊心。
在送走万羽前,他特意搭了条他自己的软毛围巾,系在万羽的脖子上。
然后便看着他,运起连很多师兄师姐都羡慕的灵动轻功,飞越高山而去,翩然若蝶。
他想,这是能飞过沧海的蝶。
狼牙军到底还是闯入了这里,日光下,刀刃被照得刺眼。
他们攻入大门,再往后面便是伤者静养的地方。
墨痕飘洒,伴随着凌厉花香。
刹那间,黑衣紫纱的万花弟子身形修长,直立如松,只一人便拦截在前。
束低马尾的发绳,随着战斗崩断,长发飘扬如墨。
判官笔随着他身法飘逸飞转,内力洒动,墨痕划了满院。
嘶吼声、刀锋声、飞笔挥毫声迭起,此起彼落,天色越发暗沉,直到天光落尽,寒夜寂寥。
从早上战到天黑了。
他未多察觉,狼牙也未多察觉。
他们只知道,一个万花弟子,硬生生拖住了这支袭击队伍。
似墨痕四散天地,阻止了进攻的步伐。
然后,迎来了转机。
另一支狼牙突袭队伍,从侧面破入。
眼见即将失守,万花弟子爆发出花间游心法下的聚力之技乱洒青荷,伴随着惊人的速度,以肉身拦下了狼牙。
笔尖点转,毒素注入他们身上,迫使他们只能处理自己。
又拼力周旋许久。
万花弟子瘦弱的身躯终是经不起这般消耗,飘忽间,刀光似掠过眼前。
他分明记得他侧开了。
只是后知后觉,脖颈一侧泛过凉意。有内力流逝之感,手上发不出力气。
空气似有片刻寂静了,放缓了。
裴湫脖颈一侧,被狼牙锋利的弯刀砍破了。
若不是他侧身卸了一点点力,他或许当场就倒了。
只是,无济于事。
脖颈血流如注,转眼间就染红了侧边衣袍紫纱。
出于医者救急本能,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就一手扣紧了脖颈,另一手就着乱洒青荷的功力,使不上劲,就更是拼上了全身的力气,泼墨,挥毫。
玉石俱焚,炸了满堂。
面前的狼牙纷纷倒地,夜晚归于静寂。
他的身躯摇摇欲坠,听到了赶来的同门的声音,朦胧间还见到了他朝思暮想的道袍身影。
他被她揽入怀中,努力睁着眼睛,篆刻她的模样。
战斗过后,五感悉数回归,呼吸都在疼。
脑子里浮现过很多事,从拜师时立下誓言“我为医者,须安神定志……”
到学有所成,洛阳行医时,被纯阳宫傻憨憨的小童与少女,当街绑架式请医,给他赔礼时点了一桌能喂猪的早饭。
再到后来,万花谷的花海,纯阳宫的雪色,她起剑时的身姿……
他想了很久,觉得似乎应该把话说出来。
竭尽了余力,他看着她,说:“我喜欢你。”
最后,天地从此两茫茫。
*
听说,她在他去世那年,在庭院里种下了一棵枇杷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