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他的嘴唇绷紧成一条直线,两侧脸颊的肌肉缓慢地鼓起,看着硬邦邦的。你有抚摸那里的冲动,但克制住了,扬起下巴,勇敢地直视他。你又有点抖,不过这感觉并不坏。
“妻子就是妻子。”最终他道,“对我来说是这样。”
你很失望,但他捏住下巴不许你扭过头去。
“责任就是一切。”
怎么会看上那种老古董,收回那句他不古板的话,收回!你气得咬住袖口,火没处发。他已恢复悠闲的状态,在棋盘前摆弄棋子。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个人在你面前永远从容不迫,说明他在向下兼容你。
意识到自己被摆在了低一层的位置,你的火气突突地往外冒,根本压不下来。
“我才不会看上你,这个婚是包办的吧!”你朝他放狠话,他的背影岿然不动,你更气了。
“我要离婚,和你离婚!”
他放下棋子站起转过身,你立马怂了。
“我开玩笑的,”你小声说,“我就是想听你说说以前的事。”
他拉着你坐下来:“想要听什么?”
一室摇曳的烛光散发着暖黄的光晕,实木家具和草编的榻榻米也反射柔和的光芒,营造出温馨的二人空间。
你身心放松,并腿放在一旁,头靠着他的肩,慢慢伏在膝盖上,听他简短的简述。
黑死牟说话总是字斟句酌,语速放得很慢,但因为用词讲究精练,不会让人产生不耐烦的感觉。
全部听完似乎也没花太久,你像是听了一篇别人的流水账,谈不上什么感悟。
“感觉挺普通的。”你对他说。
真的是很普通小时候在宴会上初次见面,后来有事到他家暂住了几天,一起玩、通信什么的,到年龄觉得很合适就结婚了。没有轰轰烈烈的相遇,天崩地裂的波折,戏剧性的拉扯,普通得和舍友们床帘后的夜谈一样,可以摸到类似布偶、夜灯、贴纸的触感。
正是因为他讲述的内容如此寻常,你心无挂碍地接受了它们的真实性。
“但是,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啊,”你感慨道,“居然就这么发生了。”
爱情居然就这么发生在了你的身上。
你调整一下姿势,仰躺过来看着他低垂的眼睛。
“曾经,我是说在我还比较小的时候……”
你被课业填满,称不上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爱情的幻想在所有的白日梦中也是最梦幻的部分。你意料不到竟有一天,会毫无羞耻地说给另一个人听。
和所有读书长大的人一样,你有个改不了的毛病,就是迷信文学的语言。你崇拜、神化爱情,用小说、电影那儿得来的崇高体悟构筑自己理想的范式,相信它和跌宕的传奇、壮烈的牺牲是同一回事,不属于面目模糊的普通人。
“因此,我想过,”说到这里你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抬手抚摸你散开的头发,“要是哪天,我经受住了死亡的考验,拒绝了最有力的诱惑,或者拯救过谁的生命,或者建立其他伟业,要做到这种程度,那就会有人爱我了。”
说完,你笑出了声,真的是没有过爱情才会有的幻想啊。事实上,它的到来如此简单,仅仅因为你在做客时偷偷溜了出去,放风筝不小心撞树上,普通的问候信件都能长到写满几页纸,陪他把神社的签文系在架子等等无聊的理由。
不需要艰苦卓绝的过程,不需要你多么伟大,甚至不需要很特别,有人会在你并不留心的时刻就产生爱意,不需要理由。
但这是怎么发生的呢?你已经遗忘。“坠入爱河”说得真贴切,这听起来简直就是一脚踏空,你几乎开始感到恐慌了。就像个穷光蛋一夜醒来看到账户数不清的零,比起惊喜,惊吓才对。
你撑起身子,膝盖压上他的大腿,双手环搂住他的脖子,整个投入黑死牟的怀抱。可还是不够,恐慌在越来越强烈,如同心里的洞越漏越大,你要堵不上它了。
“黑死牟。”你叫着,用力抱得更紧,依旧不行。
“黑死牟。”又叫了一声,他倾身覆过来,把你揉进胸膛,宽阔的肩膀形成绝佳的庇护,将你完完全全地包裹进去。
你在最安心的避难所里感到塌陷的危险,像在梦里下坠,于无垠的虚无中触不到底。
“黑死牟。”你惊慌地叫着。
他已不知如何是好,将你搂得更紧,不住地说“我在”。
你矛盾极了,自己不知道究竟在向他求索什么,但你清楚自己不满足,你真正的需要被抛弃在遗忘的岁月里,徒留己身如此彷徨。
“黑死牟。”你再也不能克制冒起来的坏心眼儿,张口咬住他的锁骨,咬牙切齿地使劲,啃噬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眉头都不皱一下,不吭声,把头埋得更深。
他是这样的高大、强健,拥你入怀,只有你消失其中,而不能反过来将他包围。为什么你要这么娇小?
这个事实令你愤怒起来,怒火熊熊燃烧冲昏头脑,小腿也移上来,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摇晃着要压垮他。
黑死牟不明所以,误以为这个姿势弄得你不舒服了,一手向下托住你的腿弯。
你觉得自己非常非常坏,因此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