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想的和你不一样哦,我可不认为该隐和亚伯之间是简单的嫉妒关系。”
黑死牟不解地看着你。
“你说说看,这个故事成立的关键是什么?是上帝,对吧。就是这一点,这是该隐对弟弟的情绪不同于嫉妒的决定性一点。”
你比比划划,力图让自己的表达更加清晰。
“嫉妒是因他人的优越不愉快,是因为竞争一定的权益,但在这对兄弟这里不是这样的。你能理解吗?上帝不是什么人,不是利益的代表,上帝是上帝。”
你开始词穷了,想要从唯物主义的角度解读宗教隐喻就是很不容易的。不知道有信仰的人是怎么看待这些故事的,反正你总是习惯性地去思考其中的现实含义。
“上帝可以理解成一种抽象的概念,是集体意志的集合、自然规律的显现,类似于我们东方人所说的‘天意’。不是该隐的祭品不好,或者他能力不如弟弟,是中东的地理条件选择了畜牧业而不是农耕,亚伯的技术更符合天意,仅此而已。杀弟也好,嫉妒也好,都是从结果倒推原因,不能当作事实的真相。”
你看到千代远远地冲你招手,赶紧打住,毕竟是在教堂,再说下去就不礼貌了。
“至少我是这么理解的,该隐和亚伯的故事被认为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起谋杀,但我觉得,这只是一个被命运捉弄的故事,该隐不服从天意的选择,他反抗自己的命运,即使是一场空。”你快速地总结完,不说了。
“该隐不会这样想,世人不会这样想,你的老师也不是这么教的吧?”他一针见血地指出。
你嘴硬:“我可以有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想法。”
你们看到千代的摊位前,她已经和其他同学把横幅支好了。
“她是我的朋友,你知道的,一会儿我介绍你们认识,对了,”你停下,“说了这么久,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你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但是,这个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你在手提包上绣了名字,他的目光多次停留在那里,你不会看错。
黑死牟沉默。
“这位是千代小姐,这位是黑死牟先生。”
你介绍完,心里又把黑死牟三个字来回反刍了几遍,让音节理顺,习惯它的发音。说真的,这个名字有些奇怪,还有点别扭,又觉得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没多想,撸起袖子开始干活,几张桌子拼在一起盖上桌布就是展台,摆上义塾学生们的手工作品,有整幅的绣品、织好的布,还有梭编的蕾丝手帕、餐巾,和教会的宣传手册放在一起。
校长菲利斯女士认为,此举不仅为教会筹措资金,还可以宣传教义、振兴女子实业,可谓一举多得。你和千代深以为然,只是看重的点不一样。
展台布置好,你们挑出卖相更好的摆在前面。黑死牟也来帮忙,好几箱库房里的东西,本来要几个女生一起去抬,他一个人就搬过来了,效率顿时高了不少。
你们忙了一会儿,千代的哥哥也到了,几个人一通收拾,摊位里里外外都到位了。话剧表演结束,人潮从教堂里涌出,你立即打起精神,和千代一起去招徕客人。
你会吹竖笛,一个高学部的学姐带来了手风琴,你们轮流表演,把客人吸引过来。
轮到你休息,千代端来一杯水:“黑死牟先生是那天出现的人吗?”
你忙着喝水,闻言点头。
她浮现出忧虑的神色:“那他应该不是坏人,可我总觉得这个人怪怪的,你别和他走太近了。”
你喝完了水,放下杯子:“放心吧,我有分寸的。你呢,最近过得好吗?有空来我家玩吧,我教你骑自行车!”
你缠了好久,父母才松口买了一辆,只许你在院子里骑,无聊死了。
“节日后应该有空吧。我很好,就是哥哥太累了,我要是能分担一些就好了。”她看向一旁帮忙的兄长。
千代的哥哥之前几年都在东京的兰学署攻读经济学,不怎么回来,你不是很熟,今天看来,是一个瘦削内向的青年,和千代很像。
“你哥哥毕业了吗,做什么工作?”你问。
“本来是要哥哥一毕业就接手家里的生意,现在……”千代欲言又止,“现在多亏了哥哥照顾父亲呢。”
“还是让他找个工作吧。”你说完就意识到这根本不现实,讪讪地低下头,“该我了。”
你拿起竖笛走前去,之前吹奏的都是教会教的调子,舒缓温柔但不适合这种场面,你深吸一口气,吹起了《森林狂想曲》《我来自阿拉巴马》《铃儿响叮当》之类活泼的曲子,马上吸引来了很多人驻足欣赏。
你卖力连着吹了好几遍,除了第二首让你特别想吃蜜雪冰城以外,一切都很顺利。学姐见状也换了风格,这几首都是小学音乐课本上的,难度不高,她马上就学会了。
你没有注意到黑死牟握紧拳头,神情透露出一点焦躁。
义卖会顺利收官,你们一起收拾好东西放进库房,然后各自告别。你没有叫车,慢悠悠地走在去火车站的路上。
冬天天黑得早,路灯都亮了,晕黄的光线在深蓝的夜空中切割出一片片扇形,你从一个光圈跨到另一个光圈,抬头看雪花在灯光下格外晶莹透亮。
“下雪才像圣诞节啊,”你感慨,“不过,要是今天早上就下的话,好多同学就来不了了。”
你伸出手,一片雪花刚好落到袖口,衣服很厚实热量传不出来,它就一直不化,完整地留在那里。你看着雪花的六瓣花形,里面还有更精致的图案,又想起了蜜雪冰城。
“黑死牟先生要吃冰激凌吗,”你说,“我请客。”
新鲜的冰激淋打出来盛在小碟子里,你付了钱拿出两碟一人一个。冬天吃它一点儿也不应景,但你很快乐。
黑死牟端着小碟子似乎在思考怎么下嘴,犹豫片刻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你看着直笑。
“干嘛这么文雅啊,豪迈点儿才吃得香啊,看我的。”你飞快吃完了冰激淋,吞下最后一口还意犹未尽。
“呀!”
黑死牟眼疾手快地扶住你:“怎么了,不舒服?”
你使劲儿摁住脑袋哭丧着脸:“我头疼。”
怎么忘了这一茬!
“严重吗?”
“没事儿,就是吃的东西太冷,血管急剧收缩导致的,现在已经好了。”
你气呼呼地把纸碟扔进商家的纸篓里:“怪我吃少了,夏天再来,多吃几个。你觉得怎么样,好吃吗?”
黑死牟看着手里剩下大半的冰激淋:“好吃。”
他当着你的面吃得干干净净,还是小口小口的文雅吃法。
你捂着嘴偷笑,呵出白气。
“再见(じゃ、また)。”
“再见(さらば)。”
黑死牟先生真的是一个很正经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