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州府城,中秋月夜最盛处,尽在临江而立的望月楼。
此楼独占一江风月,是府城文人墨客的聚集地,更是近些年士林公认的中秋雅会之地。
只因每年中秋,霄州首富古家都会独资承办一场盛大的中秋看月会,免费敞开望月楼层层雅间,备好顶级佳酿、精致茶点、全新笔墨纸砚,供全城应试童生、府学学子、闲散文人登高赏月、赋诗论文。
古家根基本是商贾,世代行商,垄断霄州多数生意,攒下泼天财富,乃霄州首富。
家族底蕴素来被士林轻视,商贾不入流,是百年不变的世道偏见。
直至近十年,古家大房大老爷寒窗逆袭、一举入仕,古家这才终于挣脱纯商户桎梏,全力往士族士林圈层靠拢。
年年耗资巨大承办望月楼雅集,便是古家最核心的布局之一。
商人最重长远算计,这场看似风雅无私的文人盛会,实则是古家十年如一日的圈层投资、门第铺路。
久而久之,中秋赴望月楼看月雅集,便成了霄州读书人心中最体面的正统雅事,也让古家在士林的口碑,一点点从“暴发商户”向“崇文望族”偏移。
今夜楼内灯火连绵千盏,飞檐悬桂灯、回廊系彩绸,晚风穿楼而过,卷起满室清雅桂香,将满江银波、十里长街灯火尽数揽入窗棂。
一层大堂与二层回廊,挤满了青衣学子,或三五成群围坐论经义、切磋八股,或凭栏望月、即兴题诗,笔墨书香与风月诗意交织,雅致至极。
不少寒门学子免费取用古家备好的茶酒笔墨,一众府学名士也欣然赴会,无人不知这场雅集由古家兜底包办。
苏家一行人携谷小雨姐弟、宋泽林缓步登楼,因提前预定了顶层临江私雅间,得以避开楼下喧闹,独享一方静谧江月。
谷小雨凭栏而立,眸光清淡温润,静静俯瞰楼下满城烟火与江面流灯。
他们来之前不知晓望月楼会有这场中秋雅会。
苏家表叔带他们来,一是想让他们登高赏月,趁着中秋放松片刻,二是望月楼是府城最能窥见士林风气的地方。
偶遇这霄州顶级文人雅集,心中带着几分好奇,好奇古代文人雅士如何聚会论学。
苏景行站在身侧,低声为她解惑:“古家本是霄州商户首富,底子是逐利商人,并非书香世家。近十年大房入仕,家族才拼命往士林挤。年年砸钱办雅集、供养读书人,看似亏本施恩,实则是为了消弭商贾出身的诟病,笼络府学、贡院人脉,结交各地士子,为家族子弟科考铺路、为家业转型托底。”
“这是很多富商家族的出路,好比我们苏家,在苏州也会接济贫寒读书人,时常筹办小型文会等。”
“古家就因为有人科考入仕,还是在京城谋得官职,变得以士林世家自居。”苏景郁在一旁静静听着,适时开口补充几句。
“装的倒是一派清雅风骨,实则内里家风虚浮。”
苏家与古家有多年姻亲渊源,于这方面,能看清古家光鲜门面之下的本貌。
听罢这番剖析,也让谷宋两家人心里对古家多了一层了解。
几人正低声剖析古家这般斥资办文会的用意,另一边,隔壁雅间之内,古明珠与古继业兄妹二人,也正对着楼外月色闲谈起来。
古明珠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与抱怨,娇矜中透着富家小姐的不解与奢靡心性:“大哥,我是真不懂家里的打算!年年中秋、开春、重阳,次次都要砸大把银子办这些破雅集。笔墨茶酒、楼院租赁,一年花销抵得上好几间铺面的收益,全都白白便宜了这些穷读书人!”
她方才在楼下逛了半圈,见无数布衣寒门学子白白享用自家府邸提供的一切,心中愈发不平衡。
在她眼里,把真金白银砸在这群无权无势的书生身上,纯属无底洞式的浪费。
他们古家凭借大伯已经改换门庭,无需费钱讨好这些穷书生。
“这些书生大多家境贫寒,无功名、无家业,帮不到家里半分,凭什么年年白养着他们?”古明珠小声嘟囔,满是怨气,“依我看,不如把这笔钱收回来添置田产、扩建商铺,实打实增收,远比换这些虚无的虚名划算!”
一旁的古继业闻言,淡淡摇头,“小妹,你只看见眼前花销,看不懂家族长远谋划。”
他是古家二房当做继承人来培养的,在科举走仕途方面他尝试过,自知并不擅长,便早早抽身,将重心转移到家族生意之中。
如今父亲寄望二弟去搏科考,可惜二弟天资有限,此番县试便已然落第。
也正因家中子弟科考短板凸显,家族才愈发看重雅集人脉布局,以此弥补仕途缺憾。
“我们古家世代行商,富甲一方,可终究逃不过‘商贾贱籍’的偏见。世人轻商、重士林,再有钱,在文官士族眼里,依旧是不入流的暴发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