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放榜之日,府城贡院外人山人海,车马填塞长街。
苏家行事素来稳妥,早早便遣仆从分散榜单前、中、后三处位置,紧盯榜上名录,唯恐错漏。
未及半刻,人群之中此起彼伏响起惊呼与怅叹,有人喜极而笑,有人暗自唏嘘,悲喜声响交织不绝。
两道青色仆从衣衫的身影奋力拨开拥挤人潮,快步奔回队伍,眉眼间盛掩不住的喜气,躬身高声报喜:“恭喜谷小少爷!恭喜宋三爷!小人等反复核对金榜,二位大名赫然在列,双双府试告捷、顺利过了府试。”
喜讯入耳,随行众人皆是面露喜色,纷纷上前道贺。
宋泽林心中一暖,压下翻涌的欣喜,连忙追问:“我侄儿宋江,榜上可有姓名?”
闻言,几名仆从对视一眼,皆轻轻摇头,面露惋惜之色,垂首低声回禀:“回三爷,宋小相公此番未能及第,遗憾落榜了。”
一旁的宋江听罢,并未露半分颓丧怨怼,只轻轻一叹,神色坦荡从容,眼底无半分失意。
宋泽林抬手轻拍他的肩头,温声宽慰:“贤侄莫要介怀。科考本是大浪淘沙、层层甄选,一时得失算不得什么。你年纪尚轻,来日方长。”
宋江拱手浅浅一笑,心性澄澈通透:“三叔放心,侄儿心中分明。此番能一路闯过县试、跻身府试,于我而言已是莫大历练与机缘,早已知足。此番落榜,亦是学识尚有欠缺。往后我必潜心苦读、查漏补缺,静待来年再战。”
少年沉稳有度、宠辱不惊的模样,看得周遭众人暗自点头赞许。
这时,随行的苏家晚辈苏景行快步上前,笑意盎然,拱手贺道:“恭喜二位通过府试,成为童生。”
说罢他便兴致勃勃催促:“咱们快些回府,将这等喜事告知家中长辈,也好让大伯、父亲一同欢喜!”
众人纷纷应声附和,唯独宋江上前一步,微微拱手辞让,“三叔,诸位长辈,恕我今日不能随众人回府庆贺。
中秋本是团圆之日,家中阿爷阿奶、亲眷皆在山村盼归,我家中拙荆身怀六甲,更是日夜牵挂。
我欲即刻赶回山泉村,一来阖家团圆共度佳节,二来将三叔与谷表哥登科的喜讯带回村中,让家人一同沾沾喜气、安心宽慰。”
宋泽林见他心念家人,心意已然笃定,便不再强求,温声叮嘱:“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不拦你。归途务必小心稳妥。替我向家中诸位长辈问好,好生陪伴家人,共度月圆良宵。”
“侄儿谨记三叔叮嘱。”宋江郑重应下,与众人一一作别。
他出门前便早已备好行囊,早已做好两手打算,得榜则留府庆贺,落榜则即刻归乡团圆。
辞别众人后,他翻身上车,策马启程,马车疾驰拐过山道岔口,恰好与一队自山泉村返程府城的车马擦肩而过。
这缓缓入城的一行车马,正是苏老太爷、刘玉凤、刘时秋与谷小雨一行人。
此番在山泉村小住三日,苏老太爷当真过上了清闲自在的日子。
真是好山好水好风光,居于此地,人心也跟着静了。
刘玉凤与刘时秋二人心思玲珑、厨艺精湛,日日翻新花样,烹制山野佳肴。
清鲜野菜、秘制山味、适口小炒轮番上桌,鲜香醇厚、滋味独到。
往日口味清淡的老太爷,竟渐渐迷上了这山野香辣风味,胃口大开、食之不倦。
除却正餐佳肴,谷小雨亲手研制的各式新式小食,更是让他爱不释口。
点心精致小巧、甜而不腻、入口酥香,皆是世间罕有的别致风味。
最让老太爷舒心惬意的是,谷小雨日日为他备好醇厚白酒、温润红茶,源源不断、随取随用,从无间断。
几日下来,他已然养成习惯,每日若不浅酌几杯小酒、细品几盏香茗,便觉周身空落,少了几分滋味意趣。
谷小雨更是贴心向他许诺:“曾外祖父只管安心享用,往后您的佳酿香茶,全由孙女儿一人包揽,绝不短缺。”
听闻此言,苏老太爷心中暖意融融。
无需担心家中晚辈再和他争抢了,虽然他们很孝顺争不过他。
刘玉凤体察长辈心意,知晓老太爷心系外孙过往,便特意嘱托父亲刘楚南,日日晚间前来作陪。
起初,刘楚南面对苏老太爷,心存敬畏、举止恭谨,言行拘谨,不敢肆意畅谈。
可几杯醇酒入腹,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弛,言谈举止愈发自然坦荡。
二人日日把酒临风、闲话家常。
苏老太爷多半静静倾听,多为追问谷云峰年少时的种种旧事。
听闻他儿时寒窗苦读的执着、年少持家的懂事、逃荒路上的果敢坚毅,一桩桩、一件件细碎往事,拼凑出谷云峰坎坷又坚韧的半生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