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兰屿青鸾脸上那道干裂的血痕微微发痒。他没动,眼皮也没抬,只是鼻翼轻轻抽了一下,把灰尘和焦味一起压进肺里。
这味道他熟。
上辈子在公司楼下吃烧烤时,就是这种炭火混着铁皮桶烧垃圾的味儿。那时候他蹲在路边啃鸡翅,一边刷手机看修仙小说,一边想:要是我能穿到这种书里,一定不当主角——太累,动不动就被人围攻,还得救世,谁受得了?
结果现在真穿了,还他妈是主角模板。
更离谱的是,他居然开始怀念加班的日子了。至少那时候被骂,顶多扣奖金;现在被整,是要掉脑袋的。
高台下的烛火还在亮,一盏接一盏,像是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但频率一致,不是巡逻弟子那种乱七八糟的来回,而是有规律地踱步,像值班长老在换岗。
但他知道不是。
这些人是在轮班盯着他。
他能感觉到神识扫过来的节奏。每隔半个时辰,就有三道微弱的气息从不同方向探来,不强,也不带攻击性,就像查房的护士看输液瓶里的药水还剩多少。
问题是——太规律了。
正常监视不会这么精准。修士又不是机器人,总有状态起伏,今天多看两眼,明天走神一下,才符合人性。可这几个人,每次探查的时间、角度、强度,几乎分毫不差,跟设了闹钟似的。
“操。”他在心里嘀咕,“这是搞数据上报呢?”
现代社畜的职业病瞬间发作。他在地球时带过一个项目组,手下三个实习生每天准时八点、十二点、十八点发进度表,连错别字都一样。后来他发现,那仨人根本没干活,全靠复制粘贴糊弄他。
眼前这几个长老,跟他那几个实习生一个德行。
他们不是来监视他的,是来打卡交作业的。
而且……目标不是他这个人,是他现在的状态。
心跳几下、呼吸几次、混沌之气波动频率如何,这些细节都能成为情报。再结合他之前假装濒死、咳血、挣扎的模样,足够拼出一幅“兰屿青鸾正在衰弱”的报告,递上去让某人安心。
谁会需要这种报告?
帝释天。
那个老狐狸站在高位上看戏,一句话不说,却能让一群长老主动替他盯梢。这才是最狠的手段——你连对手在哪都不知道,就已经被算计了。
兰屿青鸾缓缓闭了下眼,又睁开。
他没急着反击,也没试图挣脱锁链。金光锁链缠在手腕上,烙得皮肉发黑,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但他忍得住。这点痛比起上次在极北雪原强行提纯灵潮时经脉寸断的感觉,也就是蚊子叮了一口。
真正麻烦的是封印符文。
那玩意儿贴在他心口,像块烧红的铁片,压着混沌之气不让外溢。他体内的能量还在,但被堵住了,运不出去。好比一台满负荷运行的服务器,散热口却被胶带封死,迟早要烧主板。
他得想办法通一通管道。
深吸一口气,他开始调动残存的神识,顺着经脉一点点往前蹭。这过程像用指甲抠水泥墙,慢得让人发疯。但他不敢快。太快会引起封印反噬,到时候不仅自己遭罪,还会打草惊蛇。
终于,一丝混沌之气被他拽到了丹田附近。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够用了。
他立刻将这股气压缩成团,藏在膻中穴下方,像把备用钥匙塞进鞋底。只要核心不散,哪怕外面炸了,他也能随时重启。
做完这事,他才敢把注意力转向外部。
神识如蛛丝般缓缓铺开,借着刚才那一波冲刷的余韵,悄悄扫描周围灵气波动。这不是虚空镜的功能,纯粹是渡劫期修士的本能感知。范围不大,也就三十步以内,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经够用了。
很快,他发现了异常。
那三道定期探查的神识,并非独立行动。每次探测结束后,都会有一缕极淡的灵气波动顺着地面砖缝往西偏殿方向流去,像是水流进了暗渠。
而西偏殿……是药庐。
万仙盟的药庐平时用来炼制疗伤丹药和安神香,夜里没人值守,按理说不该有这么多灵气往来。除非——有人在里面交接东西。
他还注意到,每次灵气流动之后,大约两个时辰,就会有一名穿着灰袍的长老从药庐后门出来,袖口沾着墨香。
墨香?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用墨写字?
他又不是没见过修真界的传讯手段。玉简刻字、符纸飞信、神念留音,哪个不比手写快?偏偏选择最原始的方式,说明他们在刻意规避某些检测。
比如……神识追踪。
写在纸上的字,只要不注入灵力,就不会留下气息。哪怕是渡劫期强者,也很难从一张白纸上读出内容。除非亲眼看见。
所以他们不是传递情报,是在送“文件”。
兰屿青鸾差点笑出声。
这操作太熟悉了。他以前公司财务做假账,也是这么干的——电子账本一套给税务局看,纸质备份另一套藏在保险柜,连审计都查不出来。
现在这群长老,估计也在玩同一套。
他眯了下眼,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利用这个漏洞。
既然对方要“报平安”,那他不妨演一出更像样的。
他故意让混沌之气在经脉里乱窜一圈,制造出即将暴走的迹象。当然,幅度控制得很小,刚好能让那几道探查神识捕捉到异常,又不至于触发封印全面压制。
果然,不到一炷香时间,那三道神识集体躁动起来。
紧接着,西偏殿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人影匆匆掠过回廊,披着斗篷,帽檐压得很低,但袖口那抹墨痕还是漏了出来。
目标直奔盟主府。
兰屿青鸾心里有了数。
这人不是普通传令的,级别不高,但能自由进出药庐和盟主府,说明是帝释天的亲信执行者。真正的主谋肯定躲在后面,根本不露面。
他收回神识,继续装昏迷。
身体不动,脑子却转得飞快。
现在的情况很清楚了:表面上是万仙盟分裂,一部分支持他,一部分倒向帝释天。但实际上,那些依附过去的长老,根本不是真心投靠,而是被编进了某个情报网,成了自动上传数据的节点。
他们不说话,不代表没威胁。
相反,这种隐蔽的渗透更可怕。因为你不知道下一个背叛的是谁,也不知道你的哪句话已经被悄悄记下来,送到了敌人桌上。
他必须防住这一招。
可怎么防?
他现在被锁在高台上,连根手指都难动,更别说组织反击。支持他的那几位长老虽然站出来了,但人数太少,声音太弱,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咬一口。
唯一的办法,是先稳住局面,等机会。
他开始回忆白天那些站出来的人。白须长老、断臂修士、南岭剑派女修……这些人他都有印象。不是因为他们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做过什么。
他们是他救过的。
这种人,可信。
至于那些沉默的、观望的……也不能全当敌人。有些人只是怕惹祸上身,不代表心里没数。只要给他一点希望,他们就会慢慢靠过来。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拿不出希望。
他被困在这里,看起来就像个失败者。哪怕有人想帮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他得让自己“活”起来。
不是真的挣脱束缚,而是让别人觉得他还掌控着局势。
他调整呼吸节奏,让每一次吐纳都带着淡淡的混沌之气波动。虽然微弱,但在夜深人静时,足以让靠近的人察觉到异样。
然后,他微微抬起下巴,尽管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角度变了。
不再是低头盯着血迹的样子,而是望向殿外。
那里有风,有星,有远处山头上那点未灭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