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月光像冻住的水银铺在冰面上。张岩站在太上忘情宗山门前的石阶上,肩头那股钝痛还没散,走路时右腿总比左腿慢半拍。他没去揉,只是把左手插进袖口,指尖摸到了虚空镜的边角——那玩意儿正微微发烫,像是刚从火炉里捞出来。
白凝霜就站在三丈外,背对着他,面朝北方。
她没说话,也没动,但张岩知道她在看什么。那边天际线的位置,空气又开始抖了,不是风刮的,也不是灵力震荡,而是时间本身在抽筋。刚才那一战打完,他还以为能喘口气,结果这破世界连个中场休息都不给。
“你真打算一直杵在这儿?”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再站下去,明天扫雪的弟子该以为门口立了尊新雕像。”
白凝霜终于转过身。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警觉,像是察觉到了某种她搞不懂的东西。
“那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张岩实话实说,“但和刚才那些火魔宗杂鱼没关系。他们顶多放火烧山,还动不了天地法则这种级别的零件。”
他说着,掏出虚空镜看了一眼。镜面泛起一圈金纹,像油滴落进清水里慢慢晕开。中间映出的画面断断续续:一座塌了一半的古塔,红衣女子跪在地上,伸手往前够,嘴里喊着什么,可听不见声音。画面到这儿就卡住,然后倒回,再重播,跟老式投影仪卡碟一样。
“循环。”他说,“有人被困在自己过去的一段事儿里出不来。”
“灵灾?”白凝霜眉头皱紧。
“八成是。”张岩收起镜子,“而且是玩时间的,这种货色最麻烦。别的灵灾顶多哭天抢地、砸锅卖铁,这主儿直接拿现实当录像带倒带,万一哪天心情不好想改结局,随手把昨天删了,咱们今天就得凭空消失。”
白凝霜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要去?”
“不然呢?等它自己修好bug?我可是万仙盟认证的灵探使,职责范围写得明明白白——看见异常就得查,查不出来也得装模作样翻两下。”
她说不出这话哪里不对。按理说她该拦着,毕竟眼前这位虽然挂着少宗主名头,可到底是不是真有本事还两说。昨夜那场仗,他是守后方的,她才是出手的人。再说这种涉及时间法则的异象,稍有不慎就会被卷进去,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但她没动。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像雪,也不像火,倒像是旧书页烧到一半又被浇灭的气息。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传说:有些执念太深的人,死后魂魄不散,会在时间缝隙里反复走完最后一段路,直到有人愿意走进去,替她说完那句没来得及说的话。
“你不该管。”她最终说道,语气冷,却没先前那么硬,“这不是你能插手的事。”
“我知道很多事我不该管。”张岩笑了笑,抬脚往前走,“比如昨晚上就不该留下来帮你打架。火魔宗来了五个人,我一个伤号带个吓到说不出话的小姑娘,正常人这时候早跑没影了。但我没跑,你还记得为什么吗?”
她没答。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一走,下一批来的就不止五个。”他说,“现在也一样。我不去看一眼,明天可能整个北域的时间都开始倒带,你说那时候谁来救你?还是你觉得靠一把冰弓就能射穿时间裂缝?”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脚步不快,但很稳。肩上的伤还在扯着经脉,每走一步都有点像被人拿小锤子敲膝盖。但他没停,也没回头。
白凝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远去。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横过结冰的台阶,像一道裂痕。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雪道上,中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只有靴底踩碎薄冰的声音咔嚓作响。越往北走,地面越不一样——原本平整的雪面开始出现环形裂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往上顶,却又没能彻底破土而出。空气中偶尔闪过一道金光,转瞬即逝,像是相机闪光灯坏了,只亮一下就灭。
“还有多远?”白凝霜问。
“不远。”张岩看了看镜子,“就在前面那个沙谷口。西域鸣沙和极北雪原交界的地方,本来是个死地,没人去。现在看来,是这块地方的时间轴歪了,成了她的锚点。”
“她?”
“嗯。”他点头,“从画面看是个女的,红衣服,跪在废塔前喊人。重复了至少二十遍了,动作一点没变,连甩头发的角度都分毫不差。说明她不是主动操控时间,而是被自己的记忆拖进去的,出不来。”
白凝霜沉默了一会儿:“如果真是执念所化……那你进去也没用。她不会认得你,也不会听你说什么。人在那种状态,眼里只有过去的影子。”
“我不需要她认得我。”张岩说着,脚步慢了下来,“我只需要看清楚她在喊谁,为什么喊,然后判断这事儿能不能解。不能解就撤,能解就试试。我又不是来做慈善的,我是来排查隐患的。”
他说得轻巧,可心里明白这活儿一点都不轻松。穿越前他看过不少类似设定的小说,主角一进回忆副本就开始共情拉满,三言两语就把反派说得痛哭流涕当场洗白。可现实中哪有那么容易?有些人困在执念里,不是因为缺安慰,是因为根本不想出来。
就像他自己。
要不是那天加班加到凌晨两点,电脑蓝屏弹出一句“系统即将重启”,他也不会莫名其妙穿到这个鬼地方。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早就死了,现在不过是在某个程序里不断重演“最后一天”的AI模拟体。
念头一闪而过,他甩了甩头。
不能再想这些。一想就容易出神,而在这种地方出神,等于主动往黑洞里跳。
前方的地势渐渐低陷,形成一条狭长的沙谷。两边是风蚀岩壁,黑褐色的岩石被千百年来的风沙打磨出诡异的弧度,像凝固的波浪。谷口处的雪明显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的白沙,踩上去软绵绵的,吸脚。
就在沙谷中央,空气突然扭曲起来。
不是热浪那种晃动感,而是一种更奇怪的现象——仿佛有一块透明的玻璃斜插在天地之间,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透过那层“玻璃”,能看到另一个场景:残破的古塔伫立在沙地上,塔身裂开一道巨大缝隙,顶部已经坍塌。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光线像是从四面八方均匀洒下来的。
塔前跪着一个女人。
红衣如血,长发披散,双手向前伸着,嘴唇一张一合,显然在喊什么。可外面听不到一点声音。
下一秒,画面猛地倒退。
女人从地上站起来,后退几步,重新跪下,再次伸手呼喊。动作、角度、甚至连风吹动发丝的方向,全都和前一次完全一致。
循环开始了。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白凝霜声音压低。
“对。”张岩盯着虚空镜,“她卡在这里了,出不去,也不想出去。每一次重演,都是她人生中最痛苦的那一幕。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宁愿反复经历最疼的时候,也不愿意往前走?”
“因为她觉得,只要再试一次,结果可能会不一样。”白凝霜低声说。
张岩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家族覆灭那天,她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如果当时我能再快一点,如果我能挡住那一击,如果我没有逃……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可现实没有如果。
他抬起手,将混沌之气缓缓注入虚空镜。镜面顿时稳定下来,金纹不再波动,反而凝聚成一条细线,指向裂隙深处。
“我要进去了。”他说。
“等等。”白凝霜伸手拦了一下,虽没碰到他,“你确定你能回来?这种时间类幻境,一旦进入,很可能被同化成记忆的一部分。你不再是观察者,而是变成了她回忆里的一个角色。”
“风险我知道。”张岩点头,“但你看她现在的状态,如果不干预,这个循环只会越来越强。一开始是一天回放几次,后来可能变成每分钟一次,最后整个区域的时间都会被拖进去。到时候别说救人,连你自己都得跟着一起循环。”
白凝霜抿了抿唇,终究没再说什么。
她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拉开与裂隙的距离。“我在外面守着。如果你超过半个时辰没出来,我就强行切断这片区域的灵气供应,逼它崩溃。”
“行。”张岩点头,“不过别太急。万一我正说到关键,你一刀把网线拔了,那我不白忙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