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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第 1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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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洄终于有了机会说出先前被连番打断的话。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她是为了救你才死的,你无时无刻不愧疚自责到想要发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自己,但你又不能去死,你若死了,显得她这一番舍身相救像个愚蠢的笑话。”

“太痛苦了,对不对?”

叶洄扯起顾暄的衣襟,一双寒光慑人的碧绿眼瞳,在骨铠的空隙里直勾勾盯入对方的眼底,仿佛要堪破一切表象直达识海深处。

“于是,你只能找一个人,将害死她的罪责全都归咎于此人,仇视他,怨恨他,想方设法要杀死他,以此作为维持自己活下去的动力。”

是的,他说的也是自己。

当年司空炎死在苍梧之野时,他也经历过同样的痛苦煎熬。

给司空炎挖坟立碑的那几天里,他曾无数次痛恨自己修为不够,痛恨到想杀了自己,但他不能死,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着,师父肯定也希望他好好活着……

终于在顾暄找到他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地开始痛恨起提供这一计策的顾暄来。

有一个人去怨恨,比只能独自承受内心折磨好多了。

正是因为经历过这些,才对如今顾暄的恨意分外熟悉,也分外明了。

他像是打得力竭了,放下了手,也垂下了头,低低道:“顾暄,我也曾这样恨过你的。”

顾暄喉间全是倒涌上来的血,一时间有些喘不上气来,这场面,令他想起了那年的苍梧之野上,也是这般下狠手的殴打,也是这样最原始的方式。

血涌进了肺里,他猝然一窒,再使不上任何力,偏头用力剧咳不止,吐出一大口红黑掺杂的血,身上忽然浮起一层白光来。

叶洄目光一凝,盯着那层白光中心的图案看了良久,恍然道:“原来你便是阵眼。”

-

杀阵中弥漫的黑雾散去,叶述终于得见归墟宫里的景象,隔着半透明的结界,他望见原本雕栏玉砌、金砖碧瓦的归墟宫,如今殿毁墙倾、玉崩瓦碎,成了一片废墟。

他急急地登上高处眺望,只见断壁颓垣之间,一个浑身包裹在森白骨铠之中的人影,正半跪在地上,膝盖压着另一人胸口,手里紧紧扼着对方的脖子。

叶述见状,心中大石落地,脸上不由多了些笑意。

看样子,叶顺兮已经发现阵眼就是这顾子夜的心魔化身,还成功将其制住,接下来只要杀掉心魔,失了阵眼的大阵便会立刻瓦解。

不过心魔被杀的话,本体也会受到重创,顾子夜他……

正打算回去寻找,却见面前人影一闪,顾暄忽然站到了他身旁,叶述二话不说,上前一步擒住了对方手腕。

顾暄垂眸瞥了眼被抓着的手,既不开口,也不试图挣脱,只静静地望着下方的归墟宫。

下方正钳制着心魔化身的叶洄似有所感,仰起头,目光越过结界与重重楼宇,遥遥望见叶述立在高处,抓着身旁的顾暄,冲他用力一点头。

叶洄当下再不迟疑,捡起掉落一旁的匕首,直冲心魔化身的心口处猛地扎了下去。

化身胸口鲜血喷涌不止,笼罩着归墟宫的结界也剧烈震荡起来,杀阵似乎摇摇欲坠。

顾暄本体顿时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身形一歪便要跌倒在地,好在叶述一直留神抓着他,这才没直挺挺地摔下去。

叶述将人扶住坐下来,熟练地扣住他腕间脉门,往里输送生命力,顾暄心魔被诛,无论是身体还是神识,受损都极其严重,现下确实经脉空虚,灵力全无,可叶述心里却泛起一丝不安来。

顾暄太过配合了,以叶述对此人的了解,筹谋多年的计划一朝落了空,断无可能不挣扎一下,就这般平静地接受。

叶述这么想着,不由抬头望向了归墟宫那边,只一眼,他动作蓦地顿住了。

本应溃散崩塌的杀阵,不知何时已停止了震荡,而外层的结界依旧完好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述倏地站起身来,朝下方叶洄的方向看去,后者也正抬头满是疑虑地望过来,两厢视线一交汇,叶述顷刻间明白了过来,顿时扭头看向地上的顾暄。

顾暄嘴角淌下一丝血,与鲜血一同溢出的,还有他张扬恣意的狂笑,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与恶意,像个恶作剧终于得逞的孩童。

“你发现了对吧?”顾暄舔了舔嘴角的血迹,“我与心魔早已融为一体,我不死,他不灭,他不灭,则阵不破。”

当下的这一幕,他定然一早就料到了,还故意将遮挡视线的黑雾撤下,让我们能看到彼此,甚至将我和叶顺兮会做出的举动都算计了进去,他恐怕等这场戏等很久了吧?

叶述愠怒地将牙咬得死紧,不发一言。

杀阵中,因顾暄本体伤势得到治疗,心魔化身的创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甚至力量更胜先前,他骤然挣脱叶洄的桎梏,一跃而起,伸手将亭子里的铜铃用力一摇。

叶洄显然没料到心魔实力竟会突然增强,一时未能制住,下一刻只觉天幕崩塌、大地摇撼,猝不及防下,整个人被震得瞬间倒飞出去,后背撞上了回廊的柱子,虽有骨铠护身,脏腑还是在猛烈的碰撞下有些移位,喉间也泛上一股甜腥味。

“破阵的方法我一早就告诉过你了。”顾暄抓起叶述的手,再度将那把黑色的匕首放在了他掌心里,“我说过,你会用到它的。”

“反正你早就已经放弃了我这边,不如更彻底一些。”他声音低低的,有如恶鬼的劝诱,“怎么样,现在要试试看吗?”

叶述心头有一把怒火猛地窜起,他用力将手挥开,连带着掌心里的匕首也被甩了出去,“叮”的一声落在不远处的地上。

“闭嘴。”叶述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字来,“我也早就说过,我会找到破解之法,用不着你替我打算!”

仅仅是片刻功夫,阵中形势已再度逆转。

顾暄吸取了先前被叶洄近身后压制的教训,在脱困后的第一时间,选择像先前那般借由杀阵隐匿起来。

震动停歇后,叶洄才勉强稳住身形,便遭遇快速狠厉的一连串袭击,域、剑招、杀阵幻象轮番出现,虚虚实实,令人眼花缭乱,只能在密集的攻击下且战且退,很快被逼到了角落。

叶述几乎要把眼睛望穿,他集中精力观察、默记着杀阵里的陈设布局、阵法变动、灵力流向,间或分神看一眼阵中战局状况,无意识地咬着指节,焦躁不安。

顾暄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还频频出言扰乱他心神。

“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我提醒你一点,这杀阵可是会随时间越来越强的,倘若不抓紧些,后面说不准破了阵也只能收获一地尸体。”

叶述恨不得把自己耳朵堵上,但又怕漏过去什么重要线索,只能拧着眉,任由对方说去。

他看得出,在这次震动过后,杀阵对“漆骨丹沙”的制约愈发强烈,他还仔细瞅了眼叶洄身上,骨铠上已然出现了细密的裂缝,似乎撑不过下一回震动就要散架了。

“啊,我险些忘了。”顾暄煞有介事地道,“你的阵法都是叶瑾儿传授的,比起我这个半路出家、自行参悟的人,这方面造诣不知高到哪里去了,又何须我来提醒。”

叶述全然不理会,只一门心思计算着杀阵中各处位置的灵力流变,急切地找寻着某个点位。

然而此时,另一个声音代替他做了回应。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若还袖手旁观,岂不是辱没了自己的名声。”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令顾暄面色微变,叶述闻声也倏地抬起了头。

声音主人并未现身,接着道:“本来你藏得实在隐蔽,几乎将我都瞒了过去,只可惜,刚刚为了尽快脱身,你摇了铜铃。”

十方幻杀阵的原阵为了吸纳人作为灵力养料,是有入口的,它限制出阵却并不限制人进阵,这个被改版后的杀阵看似无法入内,但实际上这种禁地级别的阵,顾暄并没有能力更改得那么彻底,他只是将入口藏了起来。

叶述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试图找到这个与外界相通的入口,如今被叶瑾儿一点出,当下便想通了所有关窍,立刻示意阵中的叶洄去摇铃。

叶洄当即调转全身灵力,一波挥退面前所有攻击,飞身朝着亭子的方向扑过去。

阵中的顾暄化身即刻前去阻拦,几乎是不要命地将一切攻击术法往叶洄身上倾泻。

叶洄却不避不闪,任由那些利器在骨铠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裂口,只不惜一切破除挡在面前的所有障碍,不断地朝着亭子逼近。

眼看亭子近在咫尺,叶洄突然一改先前的战术,猛地反身扑向了攻击来源之处。

心魔化身这一通拼命的阻拦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方位,叶洄抓准机会,瞬间近身锁住了对方的关节,化身再度被迫现了身。

叶洄换用胳膊和膝盖钳制着对方,空出一只手来,去触摸亭子上方悬挂的铜铃。

铜铃被摇响的一刹那,叶洄身上覆盖的骨铠寸寸龟裂,随即散作齑粉消散无形,他眸中光亮顷刻消失,身子维持着伸手触碰的姿势不动了。

——叶洄陷入幻境了!

先前由于黑雾遮挡,叶述并未看见叶洄摇铃后被拖入幻境的场景,此刻见后者身形停滞,骤然一惊,心头瞬间被巨大的恐慌攫住了。

还未等他作出反应,便见心魔化身轻而易举地脱离了叶洄控制,漆黑匕首出现在了掌中,扬起手就冲叶洄心口处狠狠扎了下去!

“等等……”

叶述顿时目眦欲裂,恨不得身在阵中,好去帮叶洄挡下这致命一击。

回过神来,有人已替他这么做了。

司空熠出现在了叶洄身前,黑色的匕首深深没入了他胸口,身后这一路,燃着一簇又一簇的小火焰。

他看着师兄被铜铃定住了身形,看着那始作俑者脱困,看着那利刃径直朝师兄的胸口刺去,他好想飞奔过去,好想瞬间出现在亭子里,好想让那把匕首落不到师兄身上。

可他断了腿,他动弹不得,数十丈的距离,难如登天。

他目光一错不错盯着那里,感到灵魂似乎化成了一团火焰,呼啸着、怒吼着扑了过去,留下了一路燃烧的脚印。

意识回拢,司空熠怔怔地看着落在胸口的匕首,忽然嘴角一翘,笑了出来。

他要好好感谢这个刚觉醒的域,将他送到了师兄身边。

如果他还能活着的话。

铜铃骤响,阵中天地震荡崩解,一片混沌轰鸣之中,唯有亭子顶端散发着幽幽微光,叶述迅速收拢心神,几笔便在地面上画出一个阵来,与亭中的入口相连。

顾暄脸上彻底没了笑,他目色沉沉地看着叶述:“开启入口又怎样,你要如何破阵?”

叶述不发一言,抬手伸到脑后,拔下了发上那枚血红的乘黄发簪。

随着发簪被取下,高马尾垂落,失了束缚的墨发如绸缎般披散在了肩头。

顾暄看着对方的动作,自今日现身启阵以来,竟头一回有了些惶惑不安,目光惊疑不定地望向那枚血色发簪。

他知道,这乘黄发簪是叶述母亲还在世时,用血月谷的石头雕刻成的,作为祝贺叶述化形的礼物,自打认识叶述以来,这枚簪子便一直被他戴在发上。

但他不知道,叶述在这种时候取下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叶述用发簪尖端扎破手指,将鲜血涂满了整个簪子,血月石制成的簪子吸饱了血,散发出妖冶的荧荧红光来。

随后,他执起发簪,从地上连通杀阵入口的地方,将手臂伸了进去。

阵中亭子里,顾暄的心魔化身仰起头,看到头顶那枚青铜铃之中,忽然伸出了一只手来。

那手修长有力,指间持一支猩红的簪子,鲜血顺着簪身正往下滴落。

“啪”,一滴正正好落在了他眼角的红痣上。

心魔几乎是瞬间便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脚步当即后撤,却不料手腕被牢牢拽住了,他侧目一瞥,却是刚从幻境中醒过神的叶洄。

这一耽搁,那只青铜铃中探出的手,指间的簪子尾端便触碰到了他头顶。

下一瞬,视野尽数变为一片血红,眼前的一切仿佛隔着一层血雾般,手腕上的桎梏早已松开了,他却仍旧无法移动分毫。

“叮”的一声,簪子掉落在地。

与此同时,阵外的顾暄眼前陡然一黑,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破阵的方法不只有毁坏阵眼,还有截断阵眼的灵力来源,而阻隔心魔与本体之间的手段,便是将心魔封印。

血月石,能提供世间最牢不可破的封印。

阵眼被封印,杀阵逐渐溃散,最外层的结界随即被归墟宫卫兵攻破,叶述当先冲了进去,急着去中庭查看情况,却在大殿前便与抱着司空熠的叶洄碰了面。

“阿述,你快救救师弟!”

叶洄少有这般急切不已,叶述见状,忙低头去摸司空熠的脉门。

脉已然不跳了,但神魂还没离体,叶述捏着司空熠的脉输了足足半天的生命力,勉强将人救了回来,但……

他目光下移,望向那一双截断的腿。

断了实在太久,期间又险些死去,即便是他也回天乏术了。

叶洄垂下头,长长叹息一声,并未多言。

处理完司空熠的伤势,叶述转头要去查看叶洄的,却被摆手谢绝了。

“我无妨的,自行休整一下便好。”叶洄道,“你去瞧瞧顾子夜吧,心魔被强行剥离,理应伤得很严重。”

叶述点点头,他知道顾暄伤势虽重,却并无性命之忧,当时又急着查看阵中情况,便暂时撇下顾暄先来了这里。

回到先前眺望归墟宫的地方,顾暄倒在那里,还是他走之前的模样。

他上前去探了探脉。

心魔被封印,带走了他几乎所有的灵力与修为,好在域存在于血脉上,还留在他身体里,修为、灵力那些都能从头再来,以顾暄的天赋,重修回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可是,等顾暄醒过来,该与他说什么呢?

事到如今,什么苍梧之野泄露计划的真相,什么岐阳城下魇猫族的圈套,一切的事实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如顾映所愿,他们三人的怨结将再也无法解开。

叶述发了会儿呆,直到顾暄发出一声含混的细语,才将他拉回了现实,这才想起自己就查看了下状况,还没动手医治。

他失笑地摇摇头,俯身正打算去摸上顾暄手腕的脉门,忽然听见对方半梦半醒间咬牙切齿的低语。

“叶顺兮,只要有我在一天,这个魔君你就别想当得安稳!”

“势必要让三大家族覆灭殆尽……万年的战乱还远远不够……”

叶述颓然坐倒在地,忽然间生出了满身的疲惫与无力感。

顾暄就近在眼前,然而他的手却迟迟没能握住对方。

他第一次,对治疗这件事产生了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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