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黑的匕首被一只手牢牢握住,无法往前再有寸进,刀刃深深嵌入指腹,收拢的指间流下一股股涓涓的血。
“这匕首挺锋利的,是黑云城改的吗?”
顾暄慢慢松开了叶述的手腕,皱眉看着他血淋淋的手,以及浑不在意的脸:“放手。”
叶述顺势退开一步,让匕首远离了顾暄的胸口,将手掌上的血在外袍上蹭了两下,又拎起袖子把匕首擦拭干净,递还到顾暄面前。
“我用不到这个。”叶述道。
顾暄却没有伸手去接:“你会用到的。”
叶述轻笑一声:“累不累啊,整天逼我做选择,顾子夜,你还是小孩子吗?”
顾暄不作声。
“我不会选的,你死心吧。”
叶述转过身去,背对着顾暄,看向十方幻杀阵笼罩下的归墟宫:“即便是出自禁地的杀阵,亦有破解之法,我会找到那个方法,叶顺兮也会在阵中找到阵眼,你不用早早替我们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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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洄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处幻境之中,但脚下却像生了根,完全挪不动步子。
太久太久了,他想,即使是梦里都不曾再有过。
那些他珍视的、怀念的、埋藏心底的过往,如此生动鲜活地重现在他眼前,就好像他记忆中的那些生离死别、分崩离析,只是他躺在海岸上做的一场噩梦,他不过是出了一趟门,回到家中,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模样。
“倒是难得一回见你们到得这么齐整,是有什么事吗?”司空炎目光扫过几个小辈,摸着下巴上的胡茬道。
“自然,这地方诸法不通,来一趟得耽误我大半天修炼,没事谁爱往这儿跑。”顾暄双手抱臂,毫不客气道。
眼看司空炎又要急眼,叶述赶忙道:“我们来是要告诉前辈,叶顺兮他打败了叶漓央,马上就是下一任的魔君了。”
司空熠拍着手笑起来:“太好了!师兄是魔君,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横着走了!哎哟……”
话没说完,头上就挨了司空炎一记敲。
“没出息的小崽子!”司空炎哼了一声,转头搓着手,眼露精光地看着叶洄,“乖徒儿,打算什么时候集结队伍进攻神界啊,我可看那景护老儿不爽很久了,当年我就是没打过他才被封在了这里,你可得给师父我找回场子。”
叶洄:“……”
顾暄凑到叶述旁边嘀咕:“都十几万年了,这大叔居然还想着进攻神界找人干架,也是很不忘初心了。”
“你少说两句吧。”叶述瞄了一眼正吹胡子瞪眼的司空炎,帮忙岔开话题,“等登位大典结束了,你打算做什么去?”
“我啊……”顾暄思索了一下,“我应该会先去寻母亲和妹妹,然后在那附近找个小镇安家,不用再那么着急修炼,我要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你呢?”
叶述颇为赞同地点头:“那我回血月谷,每日也睡到正午,睡醒了就看画本。”
司空炎当即出声批判:“我说你们年轻人也忒没志向了,怎么都没一个干正事的!”
“哎,大叔,我们声音够小了,别老偷听我们说话行不行?等下听到说你坏话你又要急。”
“你这个兔崽子!”
叶洄不知不觉也跟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忽然鼻子一酸,胸口像有什么千钧重物,压得沉甸甸喘不过气来。
他抬眼深深地望着这洞窟内的光景,仿佛要将它刻到心头。
“我得走了。”他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怎么刚回来就要走?”司空炎有些讶异。
“我……”他想了想,道,“我登位在即,还有很多事,等过后再来看你们……”
感觉衣摆被拉了拉,他低头一看,司空熠抓着他衣袍的一角,怯怯地出声:“师兄不要走,多留些日子好不好?”
司空炎过来拎小孩儿:“乖,别闹你师兄。”
司空熠扒拉着叶洄的衣摆不肯撒手,瘪着嘴,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
叶述见状,已经提前开始捂耳朵了。
顾暄张牙舞爪恐吓:“不准闹,再闹就把你吃了!”
司空熠瞄了一眼,放声“哇”地哭了出来。
司空炎瞪了两人一眼,手忙脚乱地将小孩儿扒拉走。
洞窟里喧闹成一片,他却只静静地看着那些人,未发一言,像在看一场早已落幕的戏。
顾暄双手抱剑倚在石壁上,冲叶洄扬了扬下巴:“你做什么去?”
“去完成我做到一半的事。”
他说罢,转身往外走去。
顾暄在身后冲他喊:“喂,你可想好了,走出这个洞窟,外面会是什么样子!”
他脚下只顿了顿,却并没有回头,脚步不停接着往外头走去。
这里虽好,却并不是他的家。
他早就没有家了。
迈出步子的一霎,眼前陡然光影变幻,无数过往画面如同走马灯般一幕幕地上演,阻拦在他面前。
苍梧之野深山里悄然寂灭的司空炎,赤泉宫中鲜血涂满擂台的叶述,以及岐阳城下遍体鳞伤的顾暄……
他深深吸气,抛开一切阻挡他离开的杂念,步履不停地往前走。
再睁眼时,他看见断了双腿、倒在血泊里的司空熠。
一瞬间,他简直要以为自己还在幻境中,而这也是迷惑阻拦自己的场景之一。
他急忙过去把人扶到亭子歇息之处,撕下两截衣衫替伤口包扎,又将身上所剩不多的灵力输了一些过去。
司空熠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看到叶洄的瞬间弯起了苍白的唇角,露出一个笑来。
可笑容刚展开一半,蓦地停滞,他眼瞳霎时睁大,惊叫出声:“师兄后面!”
叶洄来不及转身,手中长剑往背后一挡——
“铮”的一声,随着这一声响利刃相接,叶洄感到剑身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这把随手捡来的剑陡然出现了数道裂纹。
叶洄侧身朝后方望过去,顿时呼吸一滞,身后竟空无一人,但手上传来的力量和剑身受到的重击,都在表明袭击者确确实实存在。
对方一击未中,似乎退开了些。
叶洄察觉到剑上那股力量一松,随即一手抱起司空熠急速后撤,瞬间离开亭子数十丈远,将后者放在一个相对空旷安全的地方。
见叶洄安顿好自己转身要走,司空熠忙扒住他的衣袖:“师兄,你是不是看不见他?我能看见,我可以帮你……”
“你先好好歇着。”叶洄安抚地拍了拍司空熠的手背,“别担心,我有办法的。”
接着叶洄转身往亭子走去,朝向虚空中高声道:“出来吧,躲藏已经没有意义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剧烈的破空之声,似有什么正从头顶急速向他袭来。
叶洄当即伸手举剑,在头顶上方三寸分毫不差地接下了这一招,随即像是未卜先知一般,左手探出在身侧又按住了某个看不见的利刃。
“你这些剑招和路数,一招一式都是与我对练出来的,练了那么多年,双眼看不看得见,又有什么区别。”
对方动作顿了顿,紧接着急忙想将利刃从叶洄手中抽出,叶洄立刻用力握紧,但还是慢了一步,利刃划破手指,从掌心溜走。
叶洄低头看了看染血的、空落落的掌心,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你还是同以前一样,不愿承认的事,不到最后一刻都不会开口。”
“若我没猜错,那些幻境分明都是用我的记忆拼接成的,但那里面有明显不属于我的部分。”
当年是叶述假扮自己去见的顾暄,但那些迷惑他的幻境中却出现了岐阳城下顾暄的惨状。
叶洄道:“三千年前岐阳城那次,我自始至终未曾与你碰面,哪里来对你的记忆?而真正拥有那份记忆的人,根本就不在这阵中!”
“能做出这样幻境的人,只能是你,顾子夜!”
话音落下后,四周静默了片刻,半空里光线一阵扭曲,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突兀地出现在了亭子之上,他斗篷遮盖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半边爬满黑色咒文的下颌,身周溢散着浓重的黑雾。
只一露面,叶洄立刻发现了不对劲。
这并非顾暄本尊,而是心魔化身。
“你……何时养出的心魔?”
顾暄像乍然听了什么好笑的事,突兀地笑了半晌,才道:“这个问题,你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叶洄正欲开口,心中猛地警铃大作,脚步往前一点,急剧扭过身,但还是慢了一步,后背侧腰处不知挨了一下什么,顿时鲜血如注,灭顶般的剧痛沿着脊柱席卷而上。
他咬牙低头看去,伤口是三道极深的爪痕,几乎要穿透皮肉直达脏腑,若是他再慢上那么一分,恐怕就要多个血洞了。
还没等他喘口气,余光瞥见身侧一阵雾气翻涌,几乎立刻,他意识到了这便是攻击来源,不顾后腰处伤口撕裂的灼热疼痛,往后凌空一个翻身,那看不见的利爪擦着鼻尖而过。
再度险而又险地闪避开一击,他抬头朝顾暄的方向望去,对方始终处在亭子顶上,未曾挪动过。
他仔细看去,动作蓦地一顿,他察觉到了,上方的夜空里似乎有什么在不断翻滚、涌动——
头顶这片夜幕根本不是真正的黑夜,而是遮天蔽日的浓黑雾气,彻底笼罩了整个阵内的空间!
是域!
是了,这种如影随形的攻击,只能是域的效果!但顾子夜的域分明不是这样……
他一边努力躲避着持续不断的攻击,一边厉声质问:“你的域怎么回事?”
见他神色剧变,顾暄鼓着掌大笑起来,称赞道:“真厉害啊,不愧是魔君大人,这么快就猜到了。”
亭子顶端的人影倏地消失,下一瞬显现在了叶洄面前,那张扭曲着黑色纹路的脸在眼前陡然放大。
叶洄当即后撤与之拉开距离,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彻底融合心魔后,它就异变成了这样。”
黑雾在他身旁浮动、游弋,时而分出一缕缠绕在他指尖。
“可惜的是,它还没有名字,当年‘残照当楼’是叶述取的,我一时想不出什么贴切的新名字来。”
顾暄将指尖那一缕雾气毫不犹豫地吹散:“不过也无所谓了,管他什么域什么杀阵,如今都只是助我达成目的的手段。”
“你疯了!”叶洄急切地道,“融合心魔就是自掘坟墓!千万年来,这么做的人无一例外都被心魔吞噬心智,神识泯灭而亡!你……”
话没说完,身周大片云雾骤然翻滚起来,利爪破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纵身一跃,当即离开站立之处,只是这一回的袭击数目太多,中途不免剐蹭到一下,本就伤痕累累的胳膊上再添一道爪印。
“顾子夜,你先停手!我们去跟阿述汇合,一同想办法把心魔灭除,有他在你定能活下来,修为灵力那些都可以从头再来!”
“砰!”
一把漆黑的匕首擦着叶洄的颊边而过,划出一道血痕,深深钉入了身后的廊柱上。
“所以,我从前就更喜欢同叶述聊天。”
顾暄的身形显现在了廊柱旁,伸手一用力拔下了匕首:“至少他这时候,就不会试图说这些没用的劝我。”
叶洄看着他,敛了口不语。
“我从很久以前就觉得,你自认比我们年长一些,有时候不自觉便将姿态摆得挺高。”顾暄慢条斯理地拿袖子擦拭着匕首,声音平静里带着透骨的冷漠,“譬如现在,你明明心里恨我入骨,嘴上却还要这般规劝。”
叶洄皱起眉:“你竟这么想?”
“我以为,我们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
顾暄转过身,面朝叶洄,斗篷往上掀起,露出了半边狰狞可怖的咒文,以及一双幽黑如深渊般、不见一丝光亮的眼睛。
“我害得你师父为救你而死,所以你也用同样的手段害死我妹妹,不是吗?”
叶洄抬首正欲辩驳,忽见漫天的黑雾急剧逼近,有如一只凶残的巨兽,裹挟着汹涌杀意,以鲸吞海啸之势,铺天盖地朝他倾轧过来。
顾暄声音淬满了无尽的恨意,一字一句都仿佛是从带血的牙关里挤出来的:“当年分别后,我自认亏欠于你,对你百般迁就忍让,但凡你想要的地盘,我都退避三舍,甚至你想要我这条命给你师父陪葬,只要你开口,我也不会不给你!但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身前身后所有退路都被无孔不入的黑雾提前堵死了,逃无可逃,叶洄急迫地叫道:“等等,顾子夜!”
黑雾骤然聚拢,像凶兽猛地合上了血盆大口,将叶洄整个吞入了腹中。
“师兄——!”
不远处的司空熠失声惊叫,从歇着的石凳上翻身摔下来,费力朝着黑雾的方向爬。
然而不过短短几息,顾暄突然眉心一凝,挥手将黑雾散开,只见中心处多了一个奇诡的人影。
血色流沙在他脚下浮现,“漆骨丹沙”范围虽被严重压制,但从那仅有的三寸之地里却长出许多苍白的骨架来,原本松散的骨架在他身上聚合成形,上千根白骨组成了一副致密的骨铠,将他身躯护得滴水不漏,那些黑雾中致命的袭击,竟一下也没能落到他身上。
顾暄似乎没料到域被压制后还能这般用,不由一怔,可就在他愣神的这分毫,那身覆骨铠的人影瞬间冲出浓雾,倏地近到顾暄身前,速度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猝不及防就下被一拳掼倒在地。
这一下直打得顾暄气血翻涌,他咬着牙刚撑起身子,又被扑上来的叶洄重重按回了地上,后脑狠狠磕在地面,撞得他登时头晕目眩,神昏智迷,域一时失了主人的意识操控,顷刻消散无形。
想重新铺开域,叶洄却没给他任何反击的机会,接连数拳往他身上招呼。
情势陡然反转,这样纯粹的贴身近攻,还有着骨铠的绝对防护,顾暄惯用的那些手段都对他造成不了伤害,一时竟想不出什么反制的招数,只能被动挨打。
“恨我?你恨的难道不是你自己吗?”